醉枕江山
第一章 风起
长安城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朱雀大街两旁的银杏叶刚刚开始泛黄，城北的醉仙楼里已经飘出了桂花酿的香气。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正独坐饮酒，目光却落在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仿佛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热闹。
他叫沈醉，名字是师父取的，说是取自”沉醉不知归路”之意。可师父不知道的是，他这徒弟酒量极差，三杯下肚便要寻床睡觉，根本到不了”不知归路”的境界。
“沈公子，您的酒。”店小二殷勤地添上一壶新酿，压低声音道，”楼下那位，已经跟了您三条街了。”
沈醉没有回头，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个圈，又稳稳按住：”知道了，下去吧。”
铜钱正面朝上，是”开元通宝”四个字。
他忽然笑了，将铜钱收入怀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酒烈，烧得喉咙发疼，却让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师父将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也是灌了他一碗烈酒，说：”喝了这碗酒，前尘往事便都忘了，从今往后，你只是沈醉。”
他忘了。可有人记得。
楼下那人终于上了楼，是个女子，一身素白，腰间却系着条猩红丝带，像雪地里落了一滴朱砂痣。她在沈醉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沈公子好雅兴，国破家亡之际，还有心思在这里品酒赏月。”
沈醉抬眼打量她。眉眼清秀，左眉尾有一颗小痣，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三分讥诮。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眉尾有痣的人，心性凉薄，最是不可深交。
“姑娘说笑了，”他放下酒杯，”沈某一介布衣，国是国事，与我何干？”
女子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物，拍在桌上。那是一枚玉佩，通体碧绿，雕着条盘龙，龙爪下压着个”李”字。
沈醉的目光终于凝住。
“景和三年，东宫之变，”女子一字一顿，”太子李瑛满门三百余口，只逃出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沈公子，你说这婴儿，如今该有二十三岁了吧？”
窗外秋风骤起，吹得那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沈醉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将那玉佩推了回去：”姑娘找错人了。沈某父母早亡，是师父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实在当不起这’李’字。”
他起身欲走，女子却在他身后轻声道：”你师父，名唤周通，字子野，原是东宫卫率，对不对？三年前死于非命，对不对？你就不想，知道凶手是谁？”
沈醉的脚步顿住。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血迹斑斑，”你师父的绝笔，托我转交。他说，若你甘愿平庸一世，便不必看；若你还想……”
她没有说完，因为沈醉已经夺过了那封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是师父的字迹，他认得——”醉卧江山，枕戈待旦。”
沈醉闭上眼睛。三年前那个雨夜，师父浑身是血地回来，却笑着对他说：”阿醉，师父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太子，被人诬陷谋反，满门抄斩。他的侍卫长拼死救出一个婴儿，隐姓埋名养大。你说，这婴儿该不该报仇？”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该。”
师父便大笑，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来：”好，好一个’该’字。阿醉，记住你今天的话。”
那是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我叫红袖。”女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师父的……朋友。他于我有恩，我来还他一份人情。”
沈醉将信收入怀中，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红袖姑娘，这局棋，我下了。”
第二章 入局
长安城的夜，从来不曾真正安静过。
沈醉跟着红袖穿街过巷，最终停在城西一处破败的院落前。门上的漆早已剥落，却干净得很，显然有人常来打扫。红袖推门而入，月光照见院中一口古井，井边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如龙。
“这是东宫旧人藏身之处，”红袖低声道，”三年间，陆续聚了百余人。你师父是首领，他死后，群龙无首，人心散了。”
“所以你来找我？”
“我来找李瑛的儿子。”红袖回头看他，目光灼灼，”沈醉，或者该叫你，李重光？”
沈醉——李重光没有回答。他走到井边，俯身望去，井水幽深，映出一轮残月。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常带他来此，说井底藏着龙，他日若能得见，便是真龙天子。
“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被毒杀的。”红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下毒的人，如今就在宫中，位高权重。”
“谁？”
“右相，杨国忠。”
李重光猛地转身。杨国忠，那个靠着妹妹杨玉环爬上来的外戚，那个在朝中翻云覆雨的权臣。他与东宫旧人，与师父，与这口井，又有什么关系？
“景和三年，杨国忠还是个小吏，”红袖解释道，”正是他告发太子谋反，才换来今日荣华富贵。你师父追查多年，终于找到证据，却被他先下手为强。”
“证据呢？”
“在你师父手中，他至死没有吐露。”红袖顿了顿，”但我知道，他留给了你。”
李重光沉默。师父留给他的，除了那八个字，便只有一枚铜钱，一枚他从小带到大的”开元通宝”。他曾以为那只是师父的念想，难道……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在月光下细细端详。铜钱磨损得厉害，正面的”开元通宝”四字却清晰如昨。他忽然发现，那”开”字的最后一笔，似乎比寻常写法略长一些，像是个记号。
“这是……”
“东宫密令的钥匙。”红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师父果然留给了你。有了它，便能打开东宫旧库，取出太子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足以扳倒杨国忠的东西，”红袖一字一顿，”也是足以，让你重登大宝的东西。”
李重光握紧了那枚铜钱。夜风拂过，老梅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他忽然笑了，笑得肆意而苍凉：”红袖姑娘，你可知我为何叫’醉’？”
红袖摇头。
“因为师父说，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一个’醉’字。醉眼看人，醉耳听声，醉心处事，方能不迷于途。”他将铜钱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可如今，我不想醉了。我要这天下人，都陪我一醉方休！”
第三章 谋动
东宫旧库，藏在长安城外三十里的终南山中。
李重光带着红袖，以及旧部中精选的二十人，星夜兼程赶往山中。那旧库本是太子私藏典籍之所，机关重重，非有钥匙不能开启。而钥匙，便是那枚”开元通宝”。
山路崎岖，秋露沾衣。李重光走在最前，忽然抬手止住众人。前方林间，隐约有人影晃动，却听不见脚步声。
“有埋伏！”他低喝一声，同时拔剑。
话音未落，箭如雨下。李重光挥剑格挡，却见红袖身形一闪，已至身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红绸，舞得密不透风，将箭矢尽数打落。
“是杨国忠的人！”她急道，”快走！”
李重光却不退反进，长剑一抖，刺入林中。他剑法得自师父真传，走的是凌厉一路，此刻含怒出手，更是势不可挡。林中惨叫连连，片刻后归于寂静。
他提剑而出，剑尖滴血，面色却平静如常：”走。”
旧库入口，在一处瀑布之后。李重光将铜钱嵌入石壁凹槽，机关转动，石门轰然开启。库中昏暗，弥漫着陈年纸张的气息。他点燃火折，照亮了满室的箱笼。
“找到了！”有人惊呼。
那是一只檀木盒子，上书”景和三年，太子亲启”。李重光接过，手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书信，以及，一道圣旨。
他展开那道圣旨，瞳孔骤然收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瑛，仁孝恭俭，宜承大统。朕年老多病，特传位于太子，钦此。”
景和三年，先帝驾崩前，竟已写下传位诏书！
“这是……”红袖也震惊了。
“这是父皇的遗诏，”李重光声音沙哑，”杨国忠矫诏废太子，弑君篡权，罪该万死！”
他忽然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怒。二十三年了，他这东宫遗孤，流落民间二十三年，今日终于得见天日！
“重光，”红袖忽然握住他的手，”如今证据在手，你待如何？”
李重光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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