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缠欢
第一章 初遇
长安城的雪下得正紧,苏醉欢缩在醉仙楼后巷的破棚子里,数着掌心的铜板。十七枚,只够买半壶最劣的烧刀子。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铜板攥得更紧了些。
三年前她还是苏家镖局的大小姐,如今却是个靠替人写家书、偶尔打打杂工度日的孤女。父亲押镖途中遇山匪身亡,母亲跟着病故,镖局散了,她一个人活成了长安城里可有可无的影子。
“喂,那个谁。”
苏醉欢抬头,看见醉仙楼的管事婆子叉着腰站在巷口,脸上的粉被风吹掉了一半,像幅没画完的鬼画符。
“今日楼里有贵客,缺个倒酒的,你去不去?”
“去。”苏醉欢把铜板塞进破棉袄里层,拍了拍身上的雪站起来。
醉仙楼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销金窟,她从前跟着父亲来过一次,那时她穿着簇新的石榴裙,被母亲牵着,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如今再踏入,只觉满目锦绣皆是刺。
“低着头,别乱看,贵客们不是你这种身份能攀扯的。”婆子把她推进一间雅室,塞给她一壶酒,”里头的公子们若是问起,就说你是临时来帮忙的。”
苏醉欢垂着眼进去,膝行到案前,将酒盏斟满。屋里燃着龙涎香,暖得让人发昏。她听见有人在弹琴,有人在低语,却不敢抬头。
“这酒斟得不错,满而不溢。”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苏醉欢手一抖,酒壶差点脱手。她稳住心神,又退后一步,依旧跪着。
“抬起头来。”
她没动。
“嗯?”
那声音带着点上扬的尾音,像是笑,又像是威胁。苏醉欢缓缓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里。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一袭玄色锦袍,腰间悬着块羊脂白玉,正支着下巴看她。屋里还有三四个锦衣公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饶有兴致地望过来。
“叫什么名字?”他问。
“奴婢……没有名字。”
“撒谎。”他笑起来,眼角微微弯着,”你方才进来时,婆子叫你醉欢。苏醉欢,苏家镖局的大小姐,我说的可对?”
苏醉欢猛地攥紧了衣袖。
“不必紧张。”他摆摆手,”本王不过是……”
“王爷!”旁边有人咳嗽。
他却不以为意,依旧看着她:”本王不过是好奇,苏大小姐的镖局,当年走南闯北,连西域的葡萄酒都能运来,怎么如今连一壶烧刀子都喝不起了?”
苏醉欢跪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三年的委屈都涌到了喉咙口。她咬紧了牙,一字一句:”王爷说笑了,奴婢如今只是个倒酒的。”
“倒酒的?”他重复了一遍,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那便给本王倒一辈子酒如何?”
屋里一片寂静。
苏醉欢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她看着眼前这张脸,忽然想起他是谁。
萧烬。
当今圣上的幼弟,十五岁便去了北疆,三年前才回京。传闻他手上有十万玄甲军,传闻他在北疆杀过的人能填满整条渭河,传闻他回京那日,长安城的杏花一夜开尽。
这样一个人,捏着她的下巴,说让她倒一辈子酒。

“奴婢……”
“想清楚再答。”他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本王不喜欢听假话。”
苏醉欢闭上眼。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浑浊的眼里全是泪:”欢儿,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
“奴婢答应。”
萧烬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他挥挥手,屋里其他人便都退了出去,只剩他们两个。
“三日后,来王府。”
第二章 缠欢
苏醉欢没有等到三日后。
第二日清晨,她就被一顶青帷小轿抬进了靖王府。没有名分,没有仪式,甚至连个通房丫鬟的名头都没有。府里的管家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指了间偏院:”王爷让你住这儿。”
院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苏醉欢在床边坐了一夜,第二日清晨,萧烬来了。
他带着一身酒气,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几夜没睡。苏醉欢起身要倒茶,被他按住了手腕。
“会弹琴吗?”
“……会一点。”
“弹来听听。”
苏醉欢从墙角翻出一张积灰的琴,试了试音,弹的是《凤求凰》。她其实只会这一首,还是母亲教的。那时母亲笑着说,等欢儿出嫁那日,要弹给夫君听。
琴声断断续续,错处不少。萧烬却听得认真,听到最后,竟靠着床柱睡着了。
苏醉欢停了手,看着他。
烛光里,他的睡颜竟有些稚气,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起传闻中那个杀人如麻的靖王,觉得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
此后日日如此。
萧烬来时多是深夜,有时带着酒,有时带着伤。他不碰她,只是让她弹琴,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就着她窗下的灯光处理公文。她有时弹着弹着就睡了过去,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狐裘。
“王爷为何留我?”有一日她问。
萧烬从公文中抬头,看了她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
“你很像一个人。”他说,”很像很像。”
苏醉欢没有再问。
她渐渐习惯了靖王府的生活,习惯了萧烬的来去无常。有时他走时会留下一匣子珠宝,有时是一方帕子,帕上绣着歪歪扭扭的梅花——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亲手绣的。
“王爷还会这个?”
“北疆苦寒,将士们无聊时便学些这个。”他淡淡道,”本王学什么都快。”
苏醉欢低头笑了。
那笑容像春日破冰的溪水,让萧烬晃了晃神。他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别这么笑。”
“为何?”
“……本王会忍不住。”
那夜他没有走,但也没有碰她。只是抱着她,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苏醉欢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忽然觉得,这样也好。哪怕是个替身,哪怕他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这样也好。
至少她还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第三章 醉梦
变故发生在半年后。
那日苏醉欢正在院中晒书,忽然听见前院一阵喧哗。她走出去,看见一个锦衣女子被众星捧月般迎进来,容貌竟与她有七分相似。
不,应该说,她与那女子有七分相似。
“那位是?”她拉住一个丫鬟。
“是林相家的千金,林婉姑娘。听说与咱们王爷是青梅竹马,当年王爷去北疆,林姑娘还等了三年呢。”丫鬟一脸艳羡,”如今王爷回来了,这桩婚事怕是就要成了。”
苏醉欢松了手。
她回到院中,继续晒她的书,一页一页,晒得极认真。日头移到正中时,萧烬来了。
“今日……”
“王爷要娶林姑娘了吗?”她问。
萧烬脸色一变。
苏醉欢笑了笑,从袖中取出那方绣着梅花的帕子,轻轻放在他手心:”奴婢恭喜王爷。”
“苏醉欢!”
“奴婢在。”她跪下去,额头抵着青石地面,”奴婢这半年多谢王爷照拂,如今正主回来了,奴婢这替身,也该功成身退了。”
萧烬攥着那方帕子,指节发白。他看着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忽然想起北疆的风雪里,那个同样跪在他面前的女子。
“你以为本王留你,只是因为你像她?”
苏醉欢没有回答。
萧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是,最初是。可本王早就分不清,究竟是因你像她,还是……”他顿了顿,”还是因你就是你。”
苏欢欢猛地抬头。
“林婉是本王母妃生前定下的,本王推不得。”萧烬蹲下去,与她平视,”但本王从未碰过她,也绝不会碰她。你信吗?”
她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忽然想起这半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他抱着她时唤的是”欢儿”,不是”婉婉”。他学绣梅花,是因为她随口提过一句喜欢。他留下的珠宝,每一件都合她的心意。
“我信。”她说。
萧烬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再等等我。”他在她耳边说,”等本王安排好一切,就娶你。”
第四章 欢尽
苏醉欢没有等到那一天。
三日后,宫中传来消息,说靖王意图谋反,被下了狱。她跌跌撞撞跑到前院,看见的是满府的禁军,和站在人群中央、一脸泪痕的林婉。
“苏姑娘,王爷让我带句话给你。”林婉看着她,眼神复杂,”他说,让你走,越远越好。”
“我不走。”
“你不走,他就白死了。”林婉从袖中取出一块虎符,塞到她手里,”这是玄甲军的调令,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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