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阴
第一章 春深
汴京的三月，柳絮飞得像一场停不下来的雪。
沈醉倚在醉仙楼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是这醉仙楼的主人，也是这汴京城里最神秘的女子。没人知道她从何处来，只知道三年前她带着一箱金珠玉贝，买下了这座濒临倒闭的酒楼，从此醉仙楼便成了汴京最热闹的所在。
“东家，靖安侯府的世子爷又来了，点名要您亲自作陪。”
沈醉收回目光，唇角微微上扬。靖安侯府的世子萧珩，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斗鸡走狗，无所不精。三个月前在醉仙楼见了她一面，此后便日日来报到，风雨无阻。
“请世子去梅字雅间，我换身衣裳便来。”
沈醉转身进了内室，铜镜里映出一张清冷的脸。她今年二十有三，眼角已有了极淡的细纹，却丝毫不减风姿，反添了几分年轻女子没有的韵致。她对着铜镜整理鬓发，忽然从镜中看见自己颈间那枚玉坠——羊脂白玉雕成的并蒂莲，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也是她此生最恨之物。
沈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三年了，她隐姓埋名在这汴京城中，开酒楼，攒人脉，等的就是一个机会。如今靖安侯府的世子对她有意，或许……
她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梅字雅间里，萧珩正百无聊赖地敲着桌子。见沈醉进来，他眼睛一亮，却又故意板起脸：”沈东家好大的架子，让本世子好等。”
沈醉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斟一杯酒：”世子见谅，醉仙楼今日新到了一批江南的春酿，妾身去看了看，耽搁了时辰。”
“哦？”萧珩来了兴趣，”什么酒值得沈东家亲自过问？”
沈醉从袖中取出一小坛，拍开泥封。顿时，清冽的酒香弥漫了整个雅间。萧珩深吸一口气，赞道：”好酒！”
“此酒名’醉花阴’，”沈醉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乃妾身家乡之物，世子尝尝。”
萧珩举杯一饮而尽，只觉入口绵柔，回味却烈，像是春日里突然刮起的一阵狂风，吹得人五脏六腑都醒了过来。他放下杯子，看向沈醉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沈东家这酒，不像是一般商贾能弄到的。”
沈醉垂眸，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世子说笑了，醉仙楼不过是间酒楼罢了。”
萧珩忽然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力道却大得不容挣脱：”沈醉，你当本世子这三月是白来的？你每日穿的衣裳，用的香料，甚至是你说话时不经意露出的口音……”他凑近，呼吸拂在她耳畔，”你根本不是江南人，你是——”
沈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萧珩却笑了，松开她的手，重新坐好：”紧张什么？本世子若是要拆穿你，何必等到今日？”
“世子想要什么？”
“简单。”萧珩端起酒杯，晃了晃，”三日后是靖安侯府的赏花宴，你以醉仙楼东家的身份出席，陪本世子演一场戏。”
“什么戏？”
萧珩的笑容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拒婚。”
第二章 惊变
三日后，沈醉如约来到靖安侯府。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素净得不像话。萧珩在府门口等她，见她这般打扮，挑了挑眉：”沈东家这是怕抢了风头？”
沈醉淡淡道：”世子说笑了，妾身一介商贾，怎敢在贵人面前张扬？”
萧珩冷笑一声，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做戏做全套，沈东家配合些。”
沈醉身体微僵，却没有躲开。
靖安侯府的赏花宴设在后花园，满园的牡丹开得正盛。沈醉随萧珩入席，立刻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那就是醉仙楼的老板娘？”
“听说是个寡妇……”
“嘘，小声些，没看世子护得紧么？”
沈醉充耳不闻，只垂眸坐在萧珩身侧，一副温顺模样。直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珩哥哥，这位是谁呀？”
沈醉抬头，看见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少女正站在面前，杏眼桃腮，却掩不住眼中的敌意。她认得这人，礼部侍郎家的千金柳如烟，据说与靖安侯府早有婚约。
萧珩懒洋洋地开口：”如烟妹妹，这是醉仙楼的沈东家，本世子的……”他故意停顿，”心上人。”
柳如烟脸色一变，沈醉却在这时站起身，向柳如烟福了一礼：”柳小姐安好，妾身沈醉，见过小姐。”
她这一礼行得端庄，反倒让柳如烟不好发作。柳如烟冷哼一声：”沈东家客气了，本小姐可受不起。”
宴席进行到一半，沈醉借口更衣，离了席。她在侯府的花园里慢慢走着，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低语声。
“……事情办得如何？”
“回侯爷，已经安排好了，只等赏花宴结束……”
“嗯，做得干净些，别让人抓住把柄。那萧珩虽然是个废物，到底占着世子的名头，留他不得。”
沈醉瞳孔骤缩。这是靖安侯的声音！他要杀萧珩？
她正欲退开，却不慎踩断了一根枯枝。假山后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一道厉喝：”谁？”
沈醉转身就跑，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她熟悉侯府地形——这三年来她早已将京城各府的地图刻在心里——三拐两拐，竟被她甩开了追兵。
她躲在一座假山里，心跳如鼓。靖侯要杀萧珩，为什么？萧珩不是他的儿子吗？
除非……不是。
沈醉想起萧珩说”拒婚”时的眼神，那不是纨绔子弟的任性，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恐怕早已知道什么，今日带她来，不过是想借她的手，搅浑这池水。
好一个萧珩，好一个靖安侯世子！
沈醉咬了咬牙，从假山的另一头钻出去。她不能让他死，至少现在不能。萧珩若是死了，她这三年的布局便全废了。
她循着原路返回宴席，却发现园中已乱作一团。柳如烟尖叫着指向湖中：”来人啊！世子落水了！”
沈醉望去，只见湖面上一个身影正在挣扎，眼看就要沉下去。她来不及多想，纵身跃入湖中。
三月的水，冷得刺骨。
沈醉奋力游向萧珩，抓住他的衣领往岸边拖。萧珩却在这时睁开眼，冲她眨了眨。沈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是故意的！
这个疯子！
她狠狠掐了他一把，萧珩吃痛，眼中的笑意却更深。
两人被救上岸时，已是一身狼狈。靖安侯匆匆赶来，一脸关切：”珩儿！你没事吧？”
萧珩咳嗽几声，虚弱地靠在沈醉肩上：”多谢……沈东家相救……”
靖安侯的目光落在沈醉身上，阴沉如墨。沈醉垂眸，一副受惊模样，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方才假山后的对话，让她确认了靖安侯的杀心。而萧珩这一出落水戏，分明是要将她绑上船。
好，很好。
她沈醉这辈子，最恨被人利用。但若是利益一致，她不介意与人合作。
“侯爷，”沈醉忽然开口，声音颤抖却坚定，”妾身……妾身虽出身低微，但今日与世子已有肌肤之亲，愿……愿入府为妾，侍奉世子左右。”
满场哗然。
萧珩也愣住了，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沈醉却只是伏地叩首，姿态卑微至极。她算准了，靖安侯当众不能拒绝，否则便是打自己的脸；而萧珩，他需要一个理由拒婚，她便给他这个理由——只不过，是以身入局。
靖安侯沉默良久，终于哈哈大笑：”好！沈东家深明大义，本侯便成全了你！三日后，抬入府中！”
第三章 暗涌
沈醉入府那日，汴京下了第一场春雨。
没有婚礼，没有宾客，一顶青帷小轿从侧门抬入，便是靖安侯府的”沈姨娘”了。
萧珩没有来迎她，据说是在外头喝多了酒，被人抬回来的。沈醉自己掀了盖头，在烛火下坐了一夜。
第二日晨起，她按规矩去正院请安。靖安侯夫人早逝，府中中馈由侧妃刘氏掌管。刘氏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生得慈眉善目，说话却绵里藏针：”沈姨娘好手段，一跃枝头变凤凰了。”
沈醉低眉顺眼：”夫人说笑了，妾身不过是……”
“行了，”刘氏打断她，”我不管你是真救还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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