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悲歌
第一章:铁锈与誓言
艾德里安第一次握住剑柄时,剑身上还残留着前任主人的血迹。
那是七年前的一个黄昏,燃烧的村庄将天空染成橙红色。十五岁的他躲在谷仓的草垛里,透过缝隙看见骑士们被剥去铠甲吊死在橡树上,乌鸦啄食他们空洞的眼窝。一支黑甲骑兵从浓烟中驰出,马蹄踏碎了一个试图爬走的伤兵的头颅。
“想活命就拿起剑。”
说话的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艾德里安回头,看见一个缺了左耳的老兵,那人将一把骑士长剑塞进他手里,剑柄缠着的皮革已经被汗与血浸得发黑。
“骑士团完了,”老兵咳嗽着,血沫从嘴角溢出,”但剑还在。小子,记住——”他抓住艾德里安的衣领,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黑鸦公爵的骑兵会在三天内席卷整个河谷,你能带走多少人,就能救下多少人。”
老兵说完便断了气。艾德里安握着那把剑站在燃烧的村庄中央,四周是倒塌的房屋和扭曲的尸体。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片火海的,只记得当黎明到来时,身后跟着十七个衣衫褴褛的幸存者,其中最大的不过十三岁,最小的还在母亲怀里吮吸手指。
那是旧王国历四百三十七年,黑鸦公爵掀起叛旗的第三年。
第二章:灰烬中升起
艾德里安用七年时间,将十七人的队伍扩展为三百人的游侠团。他们没有领地,没有补给,像幽灵一样游荡在黑鸦公爵控制的疆域边缘,专劫运粮队,解救被押往矿山服苦役的平民。
“灰烬骑士团”——人们这样称呼他们,既因为艾德里安总是披着那件从火场中捡来的、洗得发白的旧斗篷,也因为他们出现时往往意味着某个村庄即将化为灰烬,或是刚从灰烬中被拯救。
第三年春,艾德里安在断剑峡谷截获了一封密信。黑鸦公爵麾下最精锐的”铁翼军团”将护送一批特殊货物穿越寂静平原,目的地是公爵的新都——黑石城。
“什么货物值得动用三千铁翼骑兵?”他的副官希尔薇问。这个瘦削的女人曾是某座修道院的见习修女,如今是团里最好的斥候。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盯着信笺角落那个隐秘的印记——一朵被荆棘缠绕的玫瑰,那是旧王室的象征。七年前王国陷落时,国王与王后死于乱刀之下,年仅六岁的公主据说也在逃亡途中溺毙于冰河。
但信上的印记说明,至少还有人活着。
行动定在满月之夜。艾德里安只带了五十名最精锐的战士,其余人由希尔薇率领在峡谷另一端接应。计划很简单:佯攻车队前部,制造混乱,然后由艾德里安亲自突入中军寻找”货物”。
月亮升到最高点时,艾德里安看见了铁翼军团的旗帜——黑色背景上,一只展开翅膀的乌鸦。他举起长剑,剑锋在月光下如同一泓秋水。这是那把旧剑的第七个年头,剑身上的凹痕与锈迹记录着他从少年到青年的全部战斗。
冲锋的信号是三支火箭。

第一支升空时,艾德里安已经策马冲出。第二支落下时,他砍翻了第一个敌人。第三支火箭在夜空中绽放成血红的颜色时,他劈开了最后一辆马车的门闩。
车厢里坐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粗布囚衣,手腕和脚踝都戴着镣铐,但脊背挺得笔直,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艾德里安见过太多囚犯的眼神——恐惧的、麻木的、乞怜的——但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结局。
“公主殿下?”他下意识用了旧称。
少女歪了歪头,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品。”你是第七个,”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前面六个都死了。”
艾德里安这才注意到车厢角落里蜷缩着六具尸体,穿着与他相似的粗布斗篷。他们的喉咙都被精准地割开,血液早已凝固成黑褐色。
“不是我杀的,”少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是’影侍’。他总在我附近,像只忠诚的猎犬。”
车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艾德里安来不及细想,挥剑斩断少女的镣铐,将她拉上马背。她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骨骼像是鸟类般纤细易折。
他们冲出包围时,艾德里安损失了二十七人。希尔薇的接应部队从侧翼杀出,用密集的箭雨掩护他们撤离。当黎明再次降临,清点人数后,艾德里安发现”灰烬骑士团”的幸存者刚好还剩一百人。
少女在马背上颠簸了一整夜,此刻正靠在一棵白桦树下休息。有人给了她一件斗篷御寒,她却用来裹住膝盖,露出纤细的脚踝和脚踝上被镣铐磨出的伤痕。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问,没有抬头。
艾德里安正在擦拭剑上的血迹。七年过去,这把剑的剑身已经薄了三分之一,刃口布满细小的崩口,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因为印记,”他说,”玫瑰与荆棘,王室的徽记。”
“那已经没有意义了。”少女终于看向他,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王国没有了,军队没有了,连人民都忘记了玫瑰的样子。你们救下的只是一个迟早会死的囚犯,黑鸦需要我的血来巩固他的’正统’,仅此而已。”
她站起来,走向艾德里安,脚步因为长时间的禁锢而有些蹒跚。当她靠近时,艾德里安闻到了某种气息——不是预想中的血腥或腐臭,而是冰冷的、金属般的味道,像是深冬的湖面。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交易,”她说,”我知道黑鸦的弱点。作为交换,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杀了我。”
第三章:荆棘之路
艾德里安没有答应公主的要求,但也没有将她交给任何人。
他们称她为”艾琳娜”,这是她在逃亡中使用的名字,也是她作为公主时从未被允许拥有的普通。在接下来的两年里,灰烬骑士团从一百人扩展到两千人,控制了三座要塞和十几个村庄,成为黑鸦公爵后方最棘手的钉子。
艾琳娜成为了团里的书记官。她识字,会算术,能用炭笔在羊皮纸上画出精密的地图。没有人将她与那个传说中的王室联系起来——七年的逃亡和两年的风餐露宿,足以磨平任何贵族的气质。她现在的手指布满老茧,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变形,只有偶尔在深夜,当篝火将熄未熄时,她会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手腕内侧,那里曾经戴着一只珍珠镯子。
艾德里安见过那只镯子的碎片。在某次突围中,艾琳娜为了引开追兵,将它扔进了湍急的河流。她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但那个摩挲手腕的动作,成了她极少数泄露过去的时刻之一。
第三年冬天,黑鸦公爵终于调集主力围剿灰烬骑士团。两军在霜落平原对峙时,艾德里安才发现自己的两千人对上了对方的两万精锐。
“有退路,”希尔薇说,她的脸颊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从左眉一直延伸到下颌,”东南方向的沼泽地,骑兵施展不开。”
“然后让两千人变成两千个沼泽里的活靶子?”艾德里安摇头,”公爵要的是我。明天我率主力正面迎敌,你带老弱妇孺从沼泽撤离。”
“你疯了——”
“这是命令。”
争执持续到深夜。最终妥协的方案是:艾德里安率八百死士正面牵制,希尔薇带其余人撤离,艾琳娜随撤离队伍行动。
但黎明时分,艾德里安在阵前看到了艾琳娜。她穿着不知从哪找来的旧铠甲,过大的头盔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
“你说过要帮我做一件事,”她说,声音从头盔里传出,闷闷的,”我现在改主意了。我要你活着,活到能看见黑鸦死去的那一天。”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七个。”她顿了顿,”前面六个都死了。我想看看,第七个能不能不一样。”
那场战役后来被称为”霜落悲歌”。八百人对两万人,从黎明打到黄昏,阵线被冲破了十七次,又被反扑回来十七次。艾德里安的剑在正午时分彻底断裂,他捡起地上任何能用的武器继续战斗——断矛、斧头、甚至是一块绑着铁链的石头。
黄昏时,黑鸦公爵亲自上阵。那个传说中的人物骑着一匹黑马,铠甲上镶嵌着真正的乌鸦羽毛,每走一步都发出金属摩擦的沙沙声。他来到阵前,摘下面甲,露出一张出乎意料年轻的脸——不超过三十岁,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艾德里安,”他说,声音温和得像在问候旧友,”我听说过你。从烧村的幸存者,到两千人的首领,只用了七年。你很优秀,优秀到让我想给你一个选择。”
他举起一只手,身后的骑兵队列分开,推出一排俘虏——全是清晨从撤离路线上截获的老弱妇孺。艾德里安在其中看到了希尔薇,她的双手被反绑,嘴角有血,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
“加入我,”黑鸦公爵说,”你的骑士团可以保留编制,你的人民可以活下去。作为交换——”他的目光越过艾德里安,落在后方那个穿着不合身铠甲的身影上,”把她交出来。你知道她是谁,我也知道。这是私人恩怨,不该牵扯无辜。”
艾德里安感到身后的艾琳娜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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