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的我没有追求
第一章
林默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的吊灯正在摇晃。
那是他童年老宅的灯，玻璃灯罩上画着褪色的蓝蝴蝶，在他十八岁那年就被拆掉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狂跳不止，手指下意识摸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部翻盖手机，诺基亚的，银灰色外壳上有一道他当年摔出来的裂痕。
2007年9月15日。
手机屏幕上的日期让他瞳孔骤缩。他记得这一天，太记得了。这一天是他高三开学的第三周，也是他前世人生彻底滑向深渊的起点。下午他会收到那封改变命运的信，晚上他会做出那个让他后悔十五年的决定。
林默走到镜子前，十七岁的脸苍白瘦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前世这时候他在熬夜打游戏，为了冲一个所谓的排行榜。后来他进了三流大学，毕业后换了七份工作，三十岁还在出租屋吃泡面，父亲病重时他连手术费都凑不出来。
镜子里的少年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十七岁的面容显出几分诡异的老态。既然重来一次，那些执念、那些追逐、那些拼尽一切也要得到的虚妄，还有什么意义？他林默前世不是没努力过，努力到秃头，努力到抑郁，最后还不是一场空。
手机响了，是班长催他交作业。林默直接把电池抠出来，从抽屉里翻出存折——里面有三千块压岁钱，前世他用来买了游戏装备。现在他换了身衣服出门，在小区门口的银行把钱取光，然后坐上去市中心的公交车。
他要去证券公司开户。
2007年的A股正在历史大牛市的前夜，十月就会冲破六千点。他不会炒股，但记得几只大妖股的名称和大概时间。这不是追求，只是顺手为之。既然重活一次，总不能还让自己过得那么狼狈。
开户要填很多表格，业务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他学生模样忍不住多问了几句。林默说自己帮家里长辈跑腿，语气平淡得不像十七岁。姑娘被他眼里的某种东西慑住，没再追问。
走出证券公司时阳光正好，初秋的风带着桂花香。林默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行人匆匆，看车辆往来。前世他总在追赶什么，追赶成绩、追赶排名、追赶别人眼中的成功，最后追赶成了一个笑话。
现在他不想追了。
第二章
林默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第二节课。班主任站在走廊上等他，脸色铁青。前世他会低头认错，会保证不再犯，会用尽一切办法挽回老师的好感——因为那是”好学生”该做的事。
“进来，外面站着。”班主任说。
林默没动：”老师，我请假了。”
“谁准你的假？”
“我自己。”他语气没有挑衅，只是陈述，”我成年了，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班主任愣住了。十七岁的少年站在那里，眼神却像二十七岁、三十七岁那样疲惫而通透。那不是一个孩子赌气该有的表情，倒像是看透了一切的成年人最后的平静。
“你……”班主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默微微鞠躬，转身走向楼梯。他没回教室，而是去了天台。这里是他前世最喜欢的地方，后来教学楼翻新，天台封了，他再也没来过。
风很大，吹得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前世学会的，后来戒了，现在又重新捡了起来。点燃的时候手很稳，前世最后那几年，烟和泡面是他最忠实的伙伴。
天台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女生。林默没回头，他知道是谁。苏晚晴，年级永远的第一名，后来去了清华，再后来他就不清楚了。前世他们唯一的交集是某次升旗仪式，她作为学生代表讲话，他在下面昏昏欲睡。
“这里不让抽烟。”苏晚晴说。
“那你可以举报我。”
“我不干这种事。”她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你是三班的林默吧？今天班主任在办公室骂了你一节课。”
“哦。”
“你不生气？”
林默终于转头看她。十七岁的苏晚晴戴着黑框眼镜，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校服洗得发白但整洁。她是那种标准的”好孩子”，前世他拼命想成为的那种人。
“气什么？”他问，”气完了还是要活着。”
苏晚晴推眼镜的手顿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这种回答，准备好的说教卡在喉咙里。阳光从林默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在笑。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她试探着问。
林默把烟掐了，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经过她身边时，他忽然开口：”苏晚晴，你拼命考第一，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害怕？”
她僵在原地。
“如果是后者，”林默的声音被风吹散，”那就太可怜了。”
他走下天台，留下苏晚晴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跳如雷。那是她第一次被人看穿，第一次有人把她拼命维持的体面撕开一个角，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的真相。
第三章
林默开始炒股的时候，周围没人知道。
他注册了论坛账号，发一些似是而非的分析帖，很快聚集了一批追随者。2007年的网络环境还很单纯，没人在意一个ID背后是不是高中生。他用的是前世记得的几只股票，在最高点前全身而退，账户里的数字翻了几番。
但他没有追求。
钱够了就收手，绝不贪心。他记得2008年的金融危机，记得那些从楼顶跳下的身影。他不要那种刺激，不要那种搏命的快感，他只是不想再过前世那种交不起房租的日子。
班主任后来没再找他麻烦，据说是苏晚晴去说了什么。他没问，也不关心。那个女生偶尔会出现在他视野里，食堂、图书馆、放学路上，目光相遇时她会点头致意，他也就点点头。
十月的一个周末，他在书店遇到她。她正在看一本《挪威的森林》，封面上春树的名字被手指摩挲得发卷。
“你也看这种书？”她有些惊讶。
“随便翻翻。”
“你好像什么都随便。”苏晚晴合上书，”随便逃课，随便考试，随便……活着。”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林默把书放回书架：”活着本来就是随便的事。太认真，会死的。”
他走出书店，苏晚晴没有跟上来。但第二天，她的课桌上多了一本《海边的卡夫卡》，扉页上有她娟秀的字迹：借你看，不随便的人写的。
他没借，也没还。书被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和几本漫画、零食包装纸混在一起。前世他读过很多书，为了显得有深度，为了能在聊天时引用几句。现在他觉得那些都很可笑。
期中考试他交了白卷，除了语文写了篇跑题的作文。班主任终于放弃了他，把他调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阳光很好，适合睡觉。
他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是前世的事，出租屋的霉味，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道，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他总是在凌晨惊醒，然后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有时候他会想，重生是不是某种惩罚，让他一遍遍重温那些失败。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发呆。
看云从窗口飘过，看梧桐叶由绿转黄，看操场上奔跑的人群。他不再追逐任何人，任何事，像一块被潮水遗留在沙滩上的石头，安静地接受日升月落。
第四章
寒假前，苏晚晴来找他。
她站在教室门口，在众目睽睽之下说：”林默，我有话跟你说。”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年级第一和年级倒数，这种组合比任何八卦都刺激。林默在众人的注视中站起来，跟着她走到楼梯拐角。
“我要去北京。”她说，”参加冬令营，保送面试。”
“哦，恭喜。”
“我不是来要恭喜的。”苏晚晴攥紧了书包带，”我想问你，那天在天台上，你为什么那么说？”
林默看着她。十七岁的女孩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和他一样。她也在失眠，也在焦虑，也在用尽全力维持那个”完美”的假象。前世他没见过这样的苏晚晴，或者说，他从未真正看过任何人。
“因为我也曾经那样。”他说，”拼命考第一，拼命让别人满意，拼命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后来我发现，那都是假的。”
“什么是真的？”
林默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
苏晚晴的眼眶红了。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说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话，一种她不敢面对的真相。她习惯了被赞美、被期待、被仰望，习惯了在跑道上永远领先。但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没有人告诉她可以停下来。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怕吗？不怕落后，不怕……被抛弃？”
林默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不是嘲讽，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释然的、疲惫的温柔。
“我已经被抛弃过了。”他说，”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他转身离开，留下苏晚晴一个人站在原地。窗外的梧桐叶落尽了，冬天真的来了。
第五章
2008年春节，林默用炒股赚的钱给父亲换了套好点的房子。
父亲是个沉默的工人，母亲早逝，父子俩的交流仅限于”吃了吗”和”早点睡”。前世他恨过这种冷漠，后来才明白，父亲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就像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告诉父亲，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
“钱哪来的？”父亲问。
“炒股。”
“哦。”父亲没再追问，只是往他碗里夹了块肉，”别耽误学习。”
林默看着那块肉，忽然想起前世父亲临终前，他守在ICU外面，手里只有凑不齐的手术费清单。那时候他多希望时光倒流，多希望能有机会说点什么。现在机会来了，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他听见自己说，”我不想追求什么了，可以吗？”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吃饭：”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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