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拦路人
长安城外五十里,官道旁的野茶肆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和尚正就着浑酒啃馍馍。他面前坐着个穿青布直裰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哪里都不想去。
“师父,您真要往西去?”年轻人开口,声音沙哑。
老和尚放下馍馍,浑浊的眼珠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怎么,你也要拦我?”
年轻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推到老和尚面前:”不拦。我送您一程。”
那老和尚便是后来名震天下的玄奘法师,而这年轻人,茶肆的伙计只知道他叫阿横,三个月前流浪至此,替人洗碗扫地混口饭吃。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更没人知道他要往哪里去。
玄奘收起碎银,起身合十:”施主有心了。”
阿横跟着起身,从柜台后抽出根枣木棍,长短趁手,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藏在那里的。茶肆的掌柜探出头想说什么,阿横回头看了他一眼,掌柜的便缩了回去,继续拨他的算盘。
那是贞观十三年的春天,柳絮纷飞如雪。
阿横跟着玄奘走了三天,终于在一个叫两界山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山不高,却陡,石缝里渗出股子腥甜的气味儿。玄奘勒住马,眉头微皱。
“师父,”阿横忽然开口,”您说那猴子,当真值得救?”
玄奘回头看他,目光如古井无波:”施主何出此言?”
阿横用枣木棍敲了敲脚下的土地,发出空洞的回响:”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十万天兵奈何他不得。这样的本事,这样的心性,放出来是祸是福,还未可知。”
话音未落,山脚下传来一声长啸,震得林间飞鸟四散。那啸声里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又藏着说不尽的孤寂与愤懑。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阿横却将枣木棍横在胸前,摆了个守势。
山石崩裂,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待烟尘散尽,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站在面前,身高不足四尺,却有一股子撑破苍穹的煞气。他手腕上的金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是如来佛祖的封印,也是观音菩萨的慈悲。
“和尚,”猴子龇牙,露出尖利的犬齿,”你就是来救我的?”
玄奘正要答话,阿横却往前踏了半步,枣木棍的尖端微微上抬:”他不是。我是。”
空气骤然凝固。猴子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金箍棒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棒身的龙纹仿佛活过来一般流转。五百年镇压,五百年的怨愤,他正愁没处发泄。
“就凭你?”
阿横没有回答。他忽然动了,枣木棍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像是庄稼把式,又像是垂死之人的挣扎。猴子冷笑,金箍棒横扫,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砸成肉泥。
棒与棍相交,发出沉闷的响声。
猴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感觉到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从棍身上传来,那不是法力,不是神通,甚至不是这世间该有的任何一种力量。金箍棒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数圈,深深插入山岩之中。
“你……”猴子第一次露出惊疑之色。

阿横收棍而立,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刚才那一击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他咳嗽两声,嘴角溢出血丝:”齐天大圣孙悟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下。今日我放你出来,不是让你护送的。”
他顿了顿,直视猴子的眼睛:”是让你还债的。”
玄奘一直在旁静观,此时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叹息:”阿横施主,你本不必如此。”
“我不必,”阿横抹去嘴角的血,”但总有人要去做。师父往西去,要度的是天下人。可天下人里,总有些度不得的,度不动的,度了还要反噬的。”他看向猴子,又像是透过猴子看向更远的地方,”我得替他看着点。”
猴子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欢愉:”好!好一个拦路人!俺老孙倒要看看,你能拦得住什么!”
他伸手一招,金箍棒飞回手中,却不再攻击,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凡人。五百年了,天界那些神仙见了他不是打就是躲,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玄奘叹息一声,继续前行。猴子跟在身后,阿横落在最后,枣木棍拖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高老庄的月色很淡,像一层洗旧的纱。
猪八戒被收服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那猪头初时还想反抗,被猴子三棒打得鼻青脸肿,又听说有斋饭吃,便哼哼唧唧地跟了来。他偷瞄阿横的眼神带着惧意,那是生灵面对不可名状之物时的本能畏惧。
“师父,”八戒凑到玄奘身边,压低声音,”那位……那位究竟是什么来头?”
玄奘摇头不语,只是诵经。猴子却怪笑一声,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道:”来头?俺老孙火眼金睛都看不透。你这呆子,少打听为妙。”
阿横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坐在门槛上擦拭他的枣木棍。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模糊得像是要融化在夜色里。
流沙河的风沙很大,沙和尚沉默寡言,挑着担子跟在队尾。他看阿横的眼神与八戒不同,带着某种近乎悲悯的理解。被贬下凡的卷帘大将,见过太多天庭的龌龊,反而对未知的事物多了几分宽容。
就这样,取经的队伍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人。他不骑白马,不挑行李,只是握着那根枣木棍,走在最后。
白骨岭的雾气是粉红色的,甜腻得让人作呕。
白骨精第三次变化被猴子打死时,阿横第一次出手拦住了金箍棒。棍与棒相交,猴子感觉手腕发麻,不由得倒退半步。
“你做什么?”猴子的眼睛在冒火。
阿横看着地上那具渐渐化作白骨的尸身,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吃过三百六十七个人,但其中有二十三个是自愿的。那些书生,那些旅人,他们心甘情愿跟她走。”
“那又怎样?”
“不怎样,”阿横收回枣木棍,”只是你打死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二十三个人的魂魄,也跟着散了?”
猴子愣住。火眼金睛能看破虚妄,却看不透人心。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不懂这个跟在身后的人。
玄奘此时方才开口,声音疲惫:”悟空,为师说过,这路上有些劫,是避不过的。”
猴子收起金箍棒,第一次没有反驳。他看着阿横将那具白骨掩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埋葬一个故人。
火焰山的热浪扭曲了空气,芭蕉扇的阴影笼罩着方圆百里。
铁扇公主的扇子扇不出阿横一滴汗。他站在岩浆翻涌的河边,枣木棍点在赤红的岩石上,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印记。
“你不是凡人,”铁扇公主的美目里带着惊疑,”甚至不是这方天地该有的存在。”
阿横没有否认。他抬头看向远方,那里有一座倒塌的砖塔,塔下压着一段被遗忘的往事:”罗刹女,我问你,你可还记得牛魔王?”
铁扇公主的脸色骤变。
“他死了,”阿横的声音没有起伏,”死在你扇出的风劫里,死在如来的算计中,死在他以为能护住你们母子的那个夜晚。”他顿了顿,”你恨猴子,恨玄奘,恨这天下所有的取经人。可你真正该恨的,是那些坐在云端下棋的人。”
芭蕉扇从铁扇公主手中滑落。她忽然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阿横弯腰拾起那把扇子,交到闻讯赶来的猴子手中:”去灭火吧。这火,本就不该她来背。”
猴子接过扇子,欲言又止。他忽然发现,阿横的身影比初见时淡了许多,像是水墨画被水洇过,轮廓渐渐模糊。
小雷音寺的幻境里,黄眉老祖的布袋收尽了诸天神圣。
阿横是最后一个被收进去的。布袋中的黑暗里,他听见玄奘的诵经声,听见猴子的咒骂,听见八戒的哀嚎和沙僧的沉默。他握紧枣木棍,在虚空中划出一道裂痕。
光芒涌入的瞬间,他看见了黄眉老祖的真身——不过是弥勒座下一个敲磬的童子,因着几分天资,偷了几件法宝,便妄图重演西游,取世尊而代之。
“你也想成佛?”阿横问。
黄眉老祖在笑,笑容里带着癫狂的渴望:”有何不可?如来能坐得,我为何坐不得?”
阿横摇头。枣木棍点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声轻叹。黄眉老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被风吹散的沙雕,渐渐崩塌。
“因为,”阿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从来不懂,那位置意味着什么。”
弥勒佛现身时,只看见满地狼藉,和一个即将消散的身影。他收起布袋,胖脸上依旧挂着笑,眼底却有了几分凝重:”原来是你。难怪……难怪……”
阿横没有听见。他的意识已经飘散在时空的缝隙里,像一粒尘埃,像一滴露水,像所有曾经存在过又消失的痕迹。
灵山脚下,凌云渡前。
玄奘回首,身后只剩三个徒弟。猴子扛着金箍棒,八戒牵着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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