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决
第一章
盛夏的蝉鸣把空气撕扯得支离破碎,乔西决站在青川一中斑驳的梧桐树下,仰头望着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教学楼。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单薄,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被风灌满,像一面即将远航却无从靠岸的帆。
他是三天前从县城转来的插班生。母亲改嫁那天,他拖着行李箱在车站坐了整夜,清晨第一班长途汽车把他带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继父是个体面人,在区政府工作,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末尾都像挂着一枚秤砣,坠得人喘不过气。乔西决没有叫过那个人一声”爸”,对方也不勉强,只是替他办好转学手续,把他塞进这所全市最好的重点中学时,眼镜片后的目光意味深长。
“西决,到了新环境要懂事。”母亲临走前攥着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得给自己挣条出路。”
他抽回手,看着母亲踩着高跟鞋钻进那辆黑色轿车。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时,他才发现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讲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她领着乔西决走进高二七班时,教室里正在上自习,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像探照灯般打过来。乔西决垂着眼,看见自己帆布鞋上洗不净的墨水渍。
“这是新同学,从县一中转来的。”周老师的声音在”县”字上顿了顿,”乔西决,你坐最后一排吧。”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同桌是个染着栗色头发的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耳朵里塞着耳机。乔西决走过去时,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他把书包塞进抽屉,听见前排两个女生窃窃私语。
“县一中的也往我们这转?”
“听说他妈改嫁给李区长了……”
乔西决猛地抬头,那两个女生已经转回去,只留给他两个后脑勺。他攥紧拳头,指甲再次陷进掌心。
下课铃响时,他的同桌终于醒了,揉着一头乱发打量他:”新来的?”
乔西决”嗯”了一声。
“我叫林野。”对方伸了个懒腰,露出T恤下一截腰腹,”劝你一句,在这学校少说话多睡觉,能活到高三。”
乔西决没接话。林野也不在意,戴上耳机继续趴下,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自言自语。
真正让乔西决记住这个名字的,是三天后的傍晚。
他值日完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在楼梯拐角撞见一群人。林野被堵在墙角,嘴角挂着血,栗色头发被汗水浸成深褐。对面站着三四个男生,领头的那个穿着限量款球鞋,正用膝盖一下下顶撞林野的腹部。
“野哥,愿赌服输啊。”那人的声音带着笑,”你爸那笔账,你替他还还是怎么的?”
乔西决本不想多管闲事。他攥着书包带,脚步已经转向另一侧楼梯。但林野在这时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楼道,直直撞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求救,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
他想起母亲改嫁那天,自己在车站镜子里的眼神。
“让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球鞋男转过头,像是才发现这号人物:”哪来的?”

“值日的。”乔西决把书包往上提了提,”周老师让我来拿落下的试卷。”
球鞋男狐疑地看他,显然不信。但乔西决已经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和周老师的通话记录——那是他早上请假时打的。他把屏幕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语气平板:”她说有份竞赛卷要得很急。”
僵持了大约十秒,球鞋男终于嗤笑一声,收回抵在林野胸口的膝盖:”野哥,今天算你运气好。”他拍了拍林野的脸,”下次记得带钱。”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林野靠着墙滑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时手有些抖。乔西决把书包甩上肩,转身要走。
“喂。”林野的声音沙哑,”谢了。”
“没帮你。”乔西决脚步没停,”我只是要下楼。”
“那也得谢。”林野笑起来,牵动嘴角的伤,”乔西决是吧?我记住你了。”
第二章
乔西决后来知道,林野的父亲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债后人间蒸发,把十几岁的儿子扔给追债的人。林野的母亲早年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他跟着奶奶长大,如今奶奶瘫痪在床,全靠他打零工和亲戚接济过活。
“所以你才染头发?”乔西决问。那是两周后的周末,林野硬拉他去网吧,说是还人情。
“显老啊。”林野咬着烟,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去打工人家不信你成年,染个头发看起来像社会人,反而好混。”
屏幕上的游戏角色正在厮杀,林野的操作凌厉而精准,像在键盘上跳舞。乔西决盯着那些闪烁的光影,忽然说:”你成绩不是挺好的吗?”
林野的手指顿了顿。乔西决来路不明,但摸底考试的成绩单不会说谎——林野的名字在年级前五十,对于一个常年缺课、作业不交的人而言,这近乎奇迹。
“好有什么用?”林野把烟摁灭,”能当饭吃?”
“能。”乔西决说,”你考得上清北。”
林野像听到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乔西决不为所动,等他自己停下来。
“乔西决,你知道什么叫穷吗?”林野凑近他,呼吸里带着烟草和薄荷糖混杂的气味,”穷不是吃不起饭,是你奶奶的药断一天就会死,是你打工到凌晨三点第二天还得爬起来上课,是你明明能考上好大学却不敢考,因为学费能把人压死。”
网吧的空调开得很足,乔西决却觉得燥热。他看着林野重新投入游戏,侧脸的轮廓被屏幕光照得明暗不定,忽然说:”我帮你。”
“什么?”
“我帮你。”乔西决重复,”学费的事,我帮你解决。”
林野终于转过头,认真打量这个只认识了半个月的转学生。乔西决的眼神很静,像深秋的湖面,底下沉着看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
乔西决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没离开的时候,也是个夏天的傍晚,父亲把他架在肩头穿过整条夜市街。他手里攥着棉花糖,糖丝化在指缝里,黏糊糊的。后来父亲走了,母亲开始整夜整夜地哭,再后来母亲不哭了,开始频繁地相亲、打扮、照镜子。
他再也没吃过棉花糖。
“我想做点自己决定的事。”他说。
林野看了他很久,久到游戏角色的尸体在屏幕上变成灰色。他终于转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随你。”
那之后的事情变得很简单。乔西决的继父给的生活费不少,他省出一部分,又在网上接了些翻译的私活,每月定时把钱塞给林野。林野起初不收,他就直接打到对方卡里,附言写”借款,利息按银行算”。
林野骂他有病,却也没再拒绝。
他们开始一起上学放学,在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晚自习后去便利店买关东煮,坐在马路牙子上分食。林野给他讲游戏攻略,他给林野讲数学竞赛题,讲到对方睡着,头一点一点地靠在他肩上。
乔西决没有动。夏夜的风带着潮气,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
变故发生在高二下学期。
林野的奶奶病情恶化,需要手术。林野消失了三天,再出现时眼眶深陷,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乔西决在网吧找到他时,他正在疯狂敲击键盘,屏幕上的角色重复着死亡和复活。
“多少钱。”乔西决问。
林野的手指停了。他没问”你怎么知道”,只是报了个数字,声音干涩。
乔西决沉默。那笔钱他拿不出来,继父不会给,母亲……母亲现在看他的眼神,已经像在看一个累赘。
“我去借。”他说。
“向谁借?”
乔西决没回答。他想起那个穿球鞋的男生,想起林野被堵在墙角时嘴角的血。他转身往外走,被林野一把拉住。
“乔西决。”林野的声音在发抖,”别去。”
“那怎么办?”乔西决终于爆发,”看着你奶奶等死?”
“那也不能让你去!”林野吼出来,网吧里零星几个人转头看过来。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些人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吗?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乔西决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林野第一次见他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却没有弯,像一张画坏的面具。
“林野,”他说,”你以为我现在活得很好吗?”
他挣开林野的手,大步走出网吧。身后传来桌椅倒地的声音,林野追出来,在路灯下死死抱住他。
“算我求你。”林野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西决,算我求你。”
那是林野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乔西决”,是”西决”。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最终没有去。林野不知道从哪里凑到了钱,也许是卖了游戏账号,也许是别的什么。手术做了,奶奶暂时脱离危险,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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