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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博节度使,狗都不当

第一章 夜宴

大唐元和十五年,魏博镇,魏州城。

节度使府的灯火彻夜不熄,丝竹之声穿透了朱漆大门,飘进暗巷里冻僵的乞丐耳中。田承嗣坐在主位上,花白的胡须随着笑声颤动,仿佛一尊笑面弥勒。他今年六十二岁,执掌魏博二十三年,从安史之乱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早把人心看成了筛子,漏风漏雨,却偏要装得满满当当。

“节度使,长安来使到了。”

堂下的歌舞未停,田承嗣的笑容纹丝不动,只将酒杯微微倾斜,琥珀色的酒液便精准地落入喉中。他等这杯酒喝完,才缓缓起身,朝着空荡荡的门口拱手:”请。”

来的是个年轻宦官,面皮白净,走路却带着武人的利落。田承嗣瞳孔微缩——这不是寻常传旨的内侍,是神策军出身,皇帝身边的刀。

“田帅好雅兴。”宦官的声音尖细,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冷硬,”圣人念及田帅年高,特赐田帅入朝颐养,魏博之事,另择贤能。”

堂上丝竹骤停。

田承嗣的笑容终于裂开一道缝,像干涸河床上突然出现的裂痕。他缓缓直起身,六十二年的骨头咯咯作响,却不是因为年老,是因为他在笑,笑得浑身发抖。

“好。”他说,”好一个颐养。”

他猛地掀翻案几,珍馐美酒泼洒一地,金杯玉盏滚落在年轻宦官的靴边。田承嗣一步跨到宦官面前,身高竟还胜对方半头,花白的须发间露出森森白牙:”回去告诉皇帝,魏博的节度使,他当不了。这天下节度使一百多,魏博的位子——”

他环视堂下,那些陪坐的将领、幕僚、子侄,有人低头,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面色如土。

“狗都不当!”

第二章 遗诏

田承嗣当夜便病了。

不是气病,是毒。那杯御赐的酒里掺了东西,他喝的时候就知道,还是喝了。二十年节度使,他太清楚长安那位年轻皇帝的手段——先礼后兵,礼是毒药,兵是屠刀。

“阿爷。”长子田绪跪在榻前,眼眶通红,”儿子这就点齐兵马,杀向长安——”

“蠢货。”田承嗣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却还能骂人,”你当这是演给谁看?我死了,魏博还能活。你反了,魏博九城三十万军民,给你陪葬吗?”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枯瘦的手如鹰爪般扣住田绪的手腕:”听着,我死后,你上表请袭。皇帝必不许,会派人来。来的是谁,你就杀谁。”

田绪愣住:”那……那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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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田承嗣忽然笑了,笑声牵动肺腑,咳出一口黑血,”之后你就知道了。魏博节度使,狗都不当——可狗不当,狼当。这天下,从来都是狼的天下。”

他望向窗外,魏州城的灯火次第熄灭,像一双双闭上的眼睛。远处更鼓敲过三更,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还是安禄山帐下一个小卒,跟着大军过黄河,望见洛阳城的灯火,也是这般次第熄灭。

那时候他以为,灯灭了,天就亮了。

三日后,魏博节度使田承嗣薨,遗表请其子田绪知军事。皇帝果然不许,遣使臣入魏博宣慰,欲以薛嵩之孙薛平为节度使。田绪设伏于馆驿,杀使臣以下三十余人,血溅魏州城门。

消息传到长安,年轻的皇帝摔碎了最心爱的那只越窑青瓷碗。

第三章 狼穴

元和十五年冬,田绪继任魏博节度使。

加冕那日,魏州城下了第一场雪。田绪站在节度使府的城楼上,望着脚下黑压压的牙军将士,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那句话——”狼的天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日前刚杀完人,使臣的血还溅在袖口,洗了三遍也没洗净。他忽然觉得冷,不是雪落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

“节帅。”身后有人唤他。

田绪回头,看见牙军都将史宪诚。这人三十出头,面白无须,笑起来像块温热的玉。可田绪知道,这块玉是热的,因为里面淌着滚烫的血——别人的血。

“将士们等节帅训话。”史宪诚躬身。

田绪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风卷着雪沫子灌进他嘴里,他开口,声音却比自己想象的更稳:”先帝在时,魏博岁贡百万,牙军将士,衣不蔽体。先帝崩,今皇帝即位,欲以薛平来镇魏博——薛平何人?薛嵩之孙,薛嵩叛我魏博,其子孙岂能为帅!”

城下嗡声四起。

田绪抬手,压下声浪:”我父临终有言,魏博节度使,非魏博人不可为!今日田某承此大位,誓与诸君共生死!”

“共生死!”城下万人齐呼,声震屋瓦。

田绪在呼声中望向史宪诚,那人仍躬着身,笑意不减。可田绪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拇指正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那是牙军老将们杀人前的习惯动作。

雪越下越大,田绪忽然觉得,父亲的遗言或许说错了。这不是狼的天下,这是猎场的天下,每个人都是猎物,每个人也都是猎人。区别在于,你什么时候扣动扳机,以及——

你的枪里,还有没有子弹。

第四章 夜猎

田绪在位三年,杀了七个牙军都将。

不是他想杀,是不能不杀。魏博牙军,自安史之乱起便是天下最强的私兵,父子相承,姻亲相连,节度使不过是他们推举出来的盟主。田承嗣在时尚能压制,到了田绪这里,牙军早已尾大不掉。

第七个将死的夜里,田绪独自在府中饮酒。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囚栏。他忽然听见屋顶瓦片轻响,手按刀柄,却不动如山。

“下来吧,史将军。”

黑影如鹞子般翻落,史宪诚拍了拍衣摆上的雪,竟像在自家院中般自在:”节帅好耳力。”

“不是耳力。”田绪给他斟了杯酒,”是知道该来的人,总会来。”

史宪诚接过酒杯,却不饮,只是望着杯中月影:”节帅可知,前日杀的那人,是我表兄?”

“知道。”

“节帅又可知,我为何等到今日才来?”

田绪终于笑了,这三年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因为你要等。等我杀完人,等你表兄的旧部散尽,等你史将军在牙军中一呼百应——史宪诚,你比他们都聪明,可你聪明错了地方。”

他忽然掀翻案几,与当年田承嗣一般无二。史宪诚后退半步,手已按上刀柄,却见田绪从怀中掏出一物,掷在雪地中——是一卷黄绫,边角已经磨损,却盖着鲜红的玺印。

“先帝遗诏?”史宪诚瞳孔骤缩。

“不是先帝,是今上。”田绪的声音轻得像在讲故事,”三年前我父亲死那日,长安的密使就到了。这三年我杀的七个人,都是今上要我杀的。史宪诚,你以为自己等的是时机,你等的是自己的死期。”

他踏前一步,靴底碾碎月光:”现在,我给你两条路。一条,拿着这遗诏去告发我,看牙军信你还是信我;另一条——”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三年殚精竭虑,早已掏空了他的身子。咳着咳着,他竟笑出声来,笑声比咳嗽更嘶哑:”另一条,替我杀了今上派来的下一个密使。遗诏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史宪诚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卷黄绫,塞入怀中:”节帅要我何时动手?”

“不急。”田绪转身望向窗外,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三日后,皇帝会派人来接我去长安’养病’。你替我——”

他话未说完,忽然僵住。史宪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窗棂的缝隙间,一支乌黑的弩箭正对着田绪的后心,箭尾的白羽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那支箭没有射出。

因为史宪诚的刀比箭更快。刀光一闪,窗棂碎裂,窗外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田绪没有回头,只是闭上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节帅死了,下一个就是我。”史宪诚收刀入鞘,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魏博节度使,狗都不当——可狗不当,总得有人当。节帅活着,我史宪诚才有活路。”

田绪终于大笑,笑声惊起了满院寒鸦。他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在晨风中结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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