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乱
第一章 剑来
蜀山之巅，云海翻涌如沸。
少年李玄青跪在问剑台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已经跪了三天三夜。他的道袍被山风撕扯得猎猎作响，膝下的积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
“你不该来。”
苍老的声音从云端落下。李玄青没有抬头，他知道说话的是谁——蜀山掌教玄微真人，三百年来最接近飞升的存在。三天前，这位真人亲手将他父亲李长庚的尸身从锁妖塔上掷下万丈深渊。
“我爹没有勾结妖族。”李玄青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枯木，”他镇守锁妖塔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玄微真人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锁妖塔第七层，关押着九尾天狐的残魂。你爹放走了它，用他自己的命。”
李玄青猛地抬头。
他看见玄微真人从云阶上缓步走下，白须白发，仙风道骨，左手握着一柄没有剑鞘的古剑。那柄剑李玄青认得，是蜀山镇派之宝”纯钧”，三百年前斩过蛟龙，两百年前诛过旱魃，一百年前——劈开过魔教教主的颅骨。
“你爹用本命精血温养那缕残魂，助它化形逃走。”玄微真人停在李玄青面前，剑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玄青，你爹是我师弟，我比你更想相信他。但锁妖塔的禁制，只有掌教和镇守使能打开。不是他，还能是谁？”
李玄青盯着那柄剑。纯钧的剑身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新近崩坏的。他忽然想起离山前那个夜晚，父亲醉酒后攥着他的手说：”青儿，锁妖塔里关着的，从来不止是妖。”
“我要进塔。”他说。
玄微真人沉默良久，终于收剑转身：”锁妖塔自开派以来，从未有活人能从第七层活着出来。你爹——”他顿了顿，”你爹当年也是从第一层一步步爬上去的。”
“我去。”
“好。”玄微真人抛下一物，李玄青接住，是一枚青玉令牌，”塔内一日，人间一年。你若能活着出来，我许你重查此案。”
李玄青握紧令牌，向塔门走去。身后，玄微真人的声音幽幽传来：”玄青，你可知道为何蜀山弟子都要修习’斩情诀’？”
他没有回头。
“因为锁妖塔从不是塔。”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它是活的。它会吃人，吃的就是情。”
第二章 塔中
锁妖塔第一层，是片无边无际的沼泽。
李玄青踏入的瞬间，身后的门便消失了。腐臭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墨绿色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偶尔翻出白色的肚皮，像死鱼的眼。
他捏了个剑诀，背后长剑”青冥”出鞘半寸，清光顿时照亮三尺之地。
“新来的蜀山弟子？”
树梢上忽然传来人声。李玄青霍然抬头，看见一个红衣女子倒挂在枝头，长发垂落如瀑，正笑吟吟地看他。那笑容里没有杀气，甚至没有妖气，倒像是邻家姐姐瞧见迷路的孩子。
“你是妖？”青冥剑完全出鞘。
“妖？”女子翻身落下，赤足点在水面上，涟漪一圈圈荡开，”你们蜀山的人，进门第一句话总是这个。上上个月来的那个，二话不说就拔剑，现在还在泥潭里泡着呢。”
她朝某个方向努努嘴。李玄青顺着看去，浑身血液骤然凝固——沼泽深处，一具白骨半埋在淤泥中，道袍的残片还挂在肩胛上，那是蜀山制式的青衫。
“他太急了。”女子叹了口气，”锁妖塔第一层，从来不是靠剑能过去的。你得会走，知道哪里能踩，哪里不能踩。”
“你为何要帮我？”
女子歪头看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谁说要帮你？我在这塔里困了四百年，无聊得很。好不容易来个活人，想多看会儿热闹罢了。”
她转身向沼泽深处走去，红衣如火焰在绿水中燃烧。李玄青犹豫片刻，提剑跟上。
“喂，小道士，你叫什么名字？”
“李玄青。”
“李？”女子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姓李的……上一个姓李的，三十年前进来的，现在在第七层。”
李玄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说什么？”
女子低头看着他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原来你是他的儿子。难怪，难怪……”
“什么？”
“没什么。”她轻轻挣开，”锁妖塔七层，一层一世界。你爹当年走到第六层，自己走进了第七层。玄微没告诉你吗？不是塔困住了他，是他自己要去。”
沼泽尽头，雾气忽然散尽。李玄青看见一座青石拱桥，桥那头是向上的石阶，隐没在更高的黑暗中。桥这头，红衣女子停住脚步。
“我只能送到这里。”她第一次收敛了笑容，”小道士，你爹当年也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
“他问，锁妖塔里关着的，和塔外站着的，到底哪个更妖。”女子转身，身影渐渐没入沼泽的雾气，”我答不上来。你若能走到第七层，替我问问他，找到答案没有。”
李玄青踏上石桥。身后，红衣女子的声音飘渺如烟：”对了，我叫赤练。若你死在路上，我会去收你的尸——蜀山弟子的骨头，用来熬汤最是滋补。”
他嘴角抽了抽，忽然觉得这四百年的老妖，倒比某些人更像活人。
第三章 斩情
第二层是座繁华城池。
李玄青踏出石阶的瞬间，喧嚣人声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竟与山下的临安城一般无二。若非他明确记得自己身在塔中，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个幻境。
“客官，来碗馄饨？”
路边摊的老妪抬头笑道。李玄青低头，看见她锅里的汤翻滚着乳白色的泡沫，香气扑鼻。他忽然想起离山前，母亲早逝，父亲常年镇守锁妖塔，他最爱的就是山脚下的馄饨摊。每次父亲难得下山，总会带他去吃一碗，多加些葱花和辣油。
“来一碗。”他在摊前坐下。
老妪的笑容更深了，转身去盛。李玄青的目光扫过街道，忽然凝固——对面绸缎庄的台阶上，坐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正低头擦拭一柄长剑。那剑身修长，剑脊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样式。
青冥。他父亲李长庚的佩剑。
“客官，您的馄饨。”
李玄青没有动。他看见那个”父亲”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慈爱，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然后”父亲”站起身，走向街道中央，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红衣女子的身影，背对着他，长发及腰。
“爹！”他脱口而出。
青冥剑骤然出鞘，剑光如虹，贯穿了那个红衣女子的后背。李玄青霍然站起，馄饨碗摔碎在地。他看见”父亲”收剑入鞘，转身离去，而那红衣女子缓缓倒下，面容渐渐清晰——
是赤练。或者说，是 younger 的赤练，眉眼间还带着未经世事的明净。
街道忽然扭曲，行人化作青烟散去。李玄青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中，脚下是无数碎裂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他幼年时父亲教他握剑的场景，有他第一次御剑飞行时父亲在远处微笑的场景，有他离山那夜父亲独自在院中饮酒的场景……
“斩情诀，斩的不是情。”
玄微真人的声音从虚空传来，”是让你看见，情有多重。重到——”那声音顿了顿，”你爹为了复活你娘，不惜放走九尾天狐的残魂，以整座锁妖塔为祭。”
李玄青跪倒在碎镜中，掌心被割得鲜血淋漓。
他忽然明白父亲最后那句话的意思。锁妖塔里关着的，从来不止是妖。还有那些放不下的执念，斩不断的情丝，和……想要逆天改命的痴心。
第四章 真相
第七层，没有妖，没有幻境，只有一间普通的茅屋。
李玄青推开门的时候，夕阳正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摆着副残棋，黑子已经活净，白子满盘皆输。床榻上坐着个人，背对着他，白发苍苍，正在缝补一件旧道袍。
“爹……”
针尖刺破手指，血珠落在青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那人缓缓转身，面容与李玄青记忆中的父亲重叠，却又苍老许多。他看着李玄青，目光先是茫然，继而震动，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你不该来。”
三十年前，李长庚也是这么说。
“娘没有死。”李玄青一字一句道，”她的魂魄被封在锁妖塔里，对不对？九尾天狐的残魂，就是她的一缕分神。你放走它，是为了让她有机会转世轮回。”
李长庚的手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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