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当闲散赘婿，你陆地神仙？
第一章 入赘
大周王朝，天启三年。
江南道，姑苏城。
春日的细雨像牛毛般斜斜落下，打湿了青石板铺就的长街。沈砚撑着一把油纸伞，慢悠悠地踱过朱雀桥，桥下的河水泛着浑浊的黄色，倒映着两岸垂柳和新抽的嫩芽。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目清俊，身形颀长，一袭半旧的青布长衫穿在他身上，竟也透出几分世家公子的从容气度。只是那双眼眸太过平静，平静得像是深秋的湖面，望不见底。
桥那头，几个穿着绸缎的管事已经候了多时，见他过来，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
“沈姑爷，可算等着您了。轿子已经备好了，这就送您去苏府。”
沈砚点点头，将油纸伞收拢，随手递给身旁的小厮。那动作自然得像是他才是这姑苏城的主人，而非一个即将入赘商贾之家的穷酸书生。
轿子是一顶青布小轿，谈不上奢华，却也干净体面。沈砚弯腰钻进轿厢，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轿夫们一声吆喝，轿子便晃晃悠悠地动起来，穿过半座城池，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
苏府。
姑苏城首富苏家的宅邸。
三进三出的院落，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气派非凡。沈砚下轿时，正看见门内涌出一大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满脸堆笑，正是苏家现任家主苏厚德。
“贤婿，贤婿啊！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
沈砚拱手还礼，神色淡淡的，既不热络，也不倨傲。这态度让苏厚德身后的几个苏家子弟暗暗皱眉，心道这穷书生好大的架子，入赘我苏家还敢这般拿腔作调。
但苏厚德却似浑然不觉，亲自拉着沈砚的手往里走，一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这倒不是苏厚德识人不明，而是他实在没有办法。
苏家有钱，很有钱，姑苏城一半的绸缎庄子、三分之一的米铺、还有数不清的田产宅院，都是苏家的产业。但苏家也有一个大麻烦——苏家大小姐苏婉清，年方二十，却是个病秧子，自幼体弱，寻访名医无数，都说她活不过二十五岁。
这样的女儿，高门大户自然是不愿娶的，寻常人家苏厚德又看不上。直到半年前，一个游方道士路过苏家，看了苏婉清的八字，说她命格阴寒，需得找个”纯阳之体”的男子冲喜，方能延寿续命。
苏厚德花了大力气寻访，终于在邻县找到了沈砚。
这个年轻人父母双亡，独自守着一间破书院过活，除了长得好些，似乎并无出奇之处。但道士看了沈砚的八字后，却连声道”奇哉怪哉”，说此人命格贵不可言，与苏婉清正是天作之合。
苏厚德当即拍板，招沈砚为赘婿。
婚事办得极为仓促，三书六礼能省的尽省，今日便是洞房花烛夜。
沈砚被引到一处僻静院落，院内种着一株老梅，虽已过了花期，枝干却苍劲如铁。正房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映得窗纸上的”囍”字忽明忽暗。
“贤婿，婉清就在里面。她身子弱，受不得吵闹，今日便不摆宴席了。你们……你们早些歇息。”
苏厚德说完，又叮嘱了丫鬟几句，便带着人匆匆离去。那背影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仿佛这院子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沈砚不以为意，推门进去。
屋内陈设素雅，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床榻上坐着一个女子，盖着红盖头，身形纤细得像是柳枝，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听见脚步声，那女子微微抬起头，声音轻细如蚊蚋：”可是……沈公子？”
沈砚在床边坐下，自己掀了盖头。
盖头下的脸苍白如纸，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秀致。苏婉清生得极好，只是那层病气太重，像是一层灰蒙蒙的雾，将所有的光彩都遮住了。她见沈砚这般举动，也不惊惶，只是微微垂下眼眸，长睫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公子，对不住。”她忽然说。
“哦？”沈砚挑眉。
“我爹爹骗了你。”苏婉清抬起眼，那双眸子竟是极深的墨色，像是藏着一潭死水，”我活不长的，你娶了我，便要守一辈子活寡。你若现在走，还来得及，我爹给的那些银子，我可以让丫鬟送还你。”
沈砚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笑，那笑容极淡，却像是春风吹破冰湖，让整间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苏小姐，”他温声道，”我若走了，你怎么办？”
苏婉清一怔。
“我爹会再寻一个。”她低声道，”左右不过是冲喜的摆设，是谁都不要紧。”
“那便不行了。”沈砚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我既来了，便没有走的道理。你安心养着，日子还长。”
苏婉清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自小便知自己命不久矣，父母疼她，却也更疼那些健康的弟妹。这些年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像是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兰草，无声无息地枯萎。她以为这一生便是如此了，却不想在最后的时日里，遇见这样一个人。
“睡吧。”沈砚吹熄了蜡烛，和衣在她身侧躺下，”我守着你。”
窗外雨声淅沥，苏婉清听着身侧平稳的呼吸声，竟渐渐睡着了。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没有借助安神香便入睡。
而沈砚在黑暗中睁开眼，望向帐顶，目光悠远。
他想起身死道消的师父，想起那个雨夜里递给他半块馍馍的老乞丐，想起这十年来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的日子。
师父说，他命格太硬，克亲克友，唯有入红尘、沾烟火，方能有一线生机。
那便入吧。
做个闲散赘婿，每日喝喝茶、看看书，等这苏家小姐百年之后，他便再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了此残生。
至于别的？
沈砚闭上眼，唇角浮起一丝自嘲。
他如今这副身子，别说陆地神仙，便是寻常武夫也打不过。当年那些翻江倒海的本事，早随着丹田尽碎而化为乌有。
能苟活，已是万幸。
第二章 赘婿
苏婉清的病，比想象中更重。
沈砚入赘苏家三日，便摸清了她的脉象。那是先天不足加上后天失调，五脏六腑皆有亏损，寻常药石难以根治。他虽失了修为，但眼界见识还在，随手写了个调理的方子，让下人去抓药。
“姑爷，这……这药方上的药材，怕是不好寻。”
管事看着那方子，面露难色。人参、灵芝倒也罢了，那什么”九叶雪莲”“百年朱果”，听都没听说过。
“无妨，”沈砚淡淡道，”寻不着的便空着，能寻来的先煎上。”
他也没指望这方子能有多大效用，不过是吊着一口气，让苏婉清少受些罪罢了。
苏婉清却很是欢喜。她自幼病着，早习惯了汤药不离口，如今有人为她费心，已是难得的温情。每日里沈砚煎好了药，她便乖乖喝下，再苦也不皱一下眉。
“你不问我，为何嫁我？”一日，苏婉清忽然问。
沈砚正在为她读一卷《山海经》，闻言抬起眼：”为何问这个？”
“我爹说，你是为了钱。”苏婉清抿唇，”可我觉得不是。”
沈砚笑了，将书卷搁在膝上：”那苏小姐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你……”苏婉清斟酌着词句，”你像是来避世的。”
沈砚眸光微动。
这女子倒是敏锐。他确实是在避世，避那场十年前的腥风血雨，避那些至今仍在暗处搜寻他的仇家。
“苏小姐慧眼。”他坦然承认，”我确实想做个闲散之人，每日喝喝茶、看看书，便心满意足了。”
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又很快隐去。她轻声道：”那便好。我……我活不了多久，你陪我走完这一程，日后便自由了。我爹给你的那些银子，足够你……”
“苏婉清。”
沈砚忽然唤她全名，苏婉清一怔，抬眸看他。
“我既娶了你，你便是我沈砚的妻。”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什么活不了多久的话，日后不要再说了。”
苏婉清眼眶一热，忙低下头去，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日子便这般流水似的过。
沈砚在苏家，当真做起了闲散赘婿。每日晨起给苏婉清煎药、陪她用早膳，然后便在书房里看书，或是去园子里走走。苏家的产业他一概不问，族中事务也从不插手，有人挑衅到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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