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刀
第一章 孤雏
永宁三年的冬，雪下得格外早。
沈霜月缩在破庙的角落里，看着庙门外纷纷扬扬的雪片。她只有七岁，却已经懂得了什么叫饥寒交迫。三天前，爹娘把她藏在柴房的暗格里，告诉她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她听见刀剑碰撞的声音，听见娘亲的尖叫，听见爹爹最后的怒吼，然后是一切归于死寂。
她在暗格里躲了两天两夜，爬出来时，沈家三十七口已经变成了三十七具冰凉的尸体。
“小丫头，吃不吃？”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沈霜月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破旧棉袍的老乞丐，手里捏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馍馍。她没有接，只是握紧了怀里那把从暗格里带出来的短刀——那是爹爹的刀，刀柄上缠着磨损的牛皮绳，刀鞘上刻着”霜月”两个字。
老乞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沈孤鸿是你什么人？”
“是我爹。”
老乞丐沉默了很久，把馍馍放在她面前，转身消失在风雪中。第二天清晨，沈霜月在破庙门口发现了热腾腾的包子和一件厚实的棉袄。第三天，老乞丐带来了金疮药，她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暗格里挣扎时留下的伤口。
“想学刀吗？”老乞丐问。
沈霜月抬起头，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老乞丐姓周，没人知道他的全名。沈霜月叫他周伯，跟他住在城外乱葬岗旁的一间茅屋里。周伯教她的第一件事不是刀法，是认穴——人体的死穴、活穴、昏穴，一刀下去能让人死、能让人活、能让人求死不能。
“刀是凶器，”周伯说，”但使刀的人要让它有灵。你的刀叫霜月，那就该像霜像月——霜能杀人，也能护苗；月有阴晴圆缺，刀也要有收有放。”
沈霜月练了十年刀。前五年练的是基本功，后五年周伯才开始教她真正的刀法。那是一套没有名字的刀法，只有七式，周伯说练到极致可以通神。沈霜月练到第三式时，周伯已经接不住她的刀了。
永宁十三年的中秋，周伯喝了很多酒。月光下，他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告诉沈霜月一个秘密：”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个’霜月刀’的绰号，说的是一把刀，也是一个人。那个人是你爹沈孤鸿，他当年凭一把霜月刀，从北打到南，没遇到过对手。”
“那他现在为什么死了？”
“因为有人不想让他活。”周伯的笑容里带着苦涩，”朝廷、江湖、甚至他最信任的朋友。霜月，你要报仇，就得先明白一件事——你爹不是好人，但也绝不是坏人。他只是……挡了太多人的路。”
第二天清晨，沈霜月在茅屋的床上发现了周伯冰冷的尸体。他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她在周伯的枕头下找到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去长安，找醉仙楼掌柜。”
第二章 长安
长安的繁华超出沈霜月的想象。她穿着粗布衣裳，背着用布条缠住的刀，在人群中穿行时，感觉自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醉仙楼是城东最大的酒楼，她进去时，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算盘，头也不抬：”住店还是吃饭？”
“周伯让我来的。”
算盘珠子的声音停了。掌柜的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眉眼间带着生意人的精明，却在看清沈霜月的瞬间变了脸色。他左右张望，压低声音：”楼上雅间，申时三刻。”
沈霜月在城东的城隍庙等到日落，才在申时三刻回到醉仙楼。雅间里除了掌柜的，还有一个女人——说是女人其实不太准确，她看起来已经年过半百，却穿着一身鲜艳的石榴裙，脸上的脂粉厚得能刮下来。
“像，真像。”老女人盯着沈霜月看了很久，突然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尤其是这双眼睛，跟沈大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掌柜的在旁介绍，这老女人人称红姑，二十年前是长安名妓，如今是醉仙楼真正的主人。而他自己，不过是红姑手下一个管事的。
红姑告诉沈霜月，周伯本名叫周正，二十年前是沈孤鸿的结拜兄弟，也是”霜月刀”名号真正的创造者。沈孤鸿的刀法其实来自周正，但周正生性淡泊，把名号让给了沈孤鸿，自己隐姓埋名。
“你爹死的那晚，老周就在沈家门外。”红姑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没能进去，因为’七杀阵’封住了所有退路。等他能进去的时候，只找到了你。”
“七杀阵？”
“江湖上最厉害的杀阵，需要七个顶尖高手同时发动。”红姑冷笑，”你爹面子大，能动用的可不止七个。那天晚上，光是明面上的就有十二人，暗地里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沈霜月握紧了刀柄：”都有谁？”
红姑和掌柜的对视一眼，从怀里取出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多个名字，有江湖门派掌门，有朝廷大员，甚至有……皇室宗亲。
“这些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得好好的。”红姑说，”但最要紧的三个，你记住——’铁掌判官’崔无命，当年七杀阵的主持者，如今是禁军教头；’毒手药王’孙鹤年，你爹的结拜兄弟，沈家灭门案的策划者之一；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当今天子，永宁帝。”
沈霜月霍然抬头。
“你爹当年护送的’那件东西’，关系到永宁帝登基的正统性。”红姑苦笑，”沈大哥知道得太多，所以必须死。老周带你走的这些年，朝廷的密探从未停止过追查。你现在出现在长安，恐怕已经有人知道了。”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掌柜的脸色大变，扑到窗边看了一眼：”是’影卫’！他们从后门走，快！”
沈霜月被红姑从窗户推出去时，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雅间的门被踹开，看见红姑挡在门前，看见一道寒光闪过，石榴裙上绽开鲜艳的花。
她在长安的屋顶上狂奔，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黑衣人。周伯教过她轻功，但从未让她在实战中用过。沈霜月跃过三重屋檐，突然脚下一空——那是陷阱，瓦片下面是空的。
坠落的一瞬间，她拔出了霜月刀。
刀光如霜，月色如银。沈霜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落地的，只知道再睁眼时，周围躺了四具尸体，每一具都是一刀毙命，伤口上凝结着薄薄的白霜。
这就是霜月刀。周伯说过，霜月刀出鞘必见血，因为刀身淬了一种特殊的寒毒，中者血脉冻结，无药可医。
沈霜月在尸体旁站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巡夜更夫的梆子声，她才如梦初醒，消失在夜色中。
第三章 刀客
三年后，江湖上出现了一个绰号”霜月”的女刀客。
没人知道她的真名，只知道她使一把短刀，刀出如霜，杀人从不留活口。她专挑名单上的人下手，三年间已经杀了七个，每一个都是当年参与沈家灭门的凶手。
第七个死在她刀下的是”铁掌判官”崔无命。那夜沈霜月独闯禁军大营，在三百精锐的包围中，一刀斩下了崔无命的头颅。她自己也身中三箭，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全身而退，自此”霜月”之名响彻江湖。
但名单上还有十六个人。
永宁十六年春，沈霜月接到了一封请柬——”毒手药王”孙鹤年七十大寿，遍邀天下英雄。请柬送到她手上时，她正在洛阳的一家客栈里养伤，送请柬的是个面目清秀的药童，放下东西就走，仿佛只是送一封普通的信。
沈霜月知道这是陷阱。孙鹤年隐居药王谷二十年，从未如此高调，这次寿宴分明是冲着她来的。但她必须去，因为孙鹤年是当年灭门案的策划者，也是她爹沈孤鸿的结拜兄弟——她要知道，为什么。
药王谷在嵩山深处，沈霜月到的时候，谷中已经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她戴着斗笠，用面纱遮住半张脸，但霜月刀瞒不过人。她入谷的那一刻，喧闹声静了静，随即又恢复正常，仿佛她只是个普通的宾客。
寿宴设在谷中的百花厅，孙鹤年坐在主位上，白发苍苍，笑容可掬，看起来像个慈祥的老寿星。他看见沈霜月时，笑容深了些：”霜月姑娘远道而来，老夫不胜荣幸。请上座。”
沈霜月被引到孙鹤年右手边的位置，对面是少林方丈，旁边是武当掌门。这样的安排让她心中警铃大作，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酒过三巡，孙鹤年突然放下酒杯：”诸位可知，二十年前江湖上最负盛名的’霜月刀’，其实是把邪刀？”
厅中安静下来。沈霜月的手指收紧。
“霜月刀淬的寒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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