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锦人家
第一章 锦官城
大唐天宝年间，益州成都府。
暮春的锦官城笼罩在一片烟雨中，锦江的水汽混着桑麻的清香，在青石板铺就的街巷间流转。城西的锦里坊是蜀锦织造的圣地，百十家织户栉比鳞次，机杼声昼夜不息。坊中最负盛名的，当属”季家锦”的招牌——那是一方悬于门楣之上的鎏金匾额，据传是玄宗皇帝开元年间所赐，季家先祖以一手”月华锦”绝技名动天下，自此成为蜀锦之首。
季家这一代的家主季英年逾五旬，膝下仅有一女，名唤季雪晴。这姑娘生得明眸皓齿，性子却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温婉。她自幼不爱针黹女红，偏跟着老织工们学了一手精湛的织锦技艺，更兼心思灵巧，将家传的”月华锦”技法推陈出新，织出的锦缎流光溢彩，仿佛将漫天星斗都纳入了丝缕之间。
“雪晴，明日便是织锦大会，你可有把握？”季英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串沉香佛珠，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季雪晴正在检查明日要参赛的锦缎，闻言抬起头来：”阿爷放心，女儿这匹’霓裳羽衣锦’，定能让那些老东西们开开眼。”
她口中的”老东西”，指的是锦里坊另外三大织锦世家——赵家、钱家、孙家的主事人。这三家与季家并称”锦官四大家”，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明争暗斗了数十年。尤其是赵家，自打去年赵家老爷子的独子赵崇礼从长安游学归来，更是处处与季家作对。
季英叹了口气：”雪晴，你莫要轻敌。我听说赵崇礼从长安带回了什么’新法’，又攀上了剑南节度使府的关系……”
“那又如何？”季雪晴将锦缎小心地卷好，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织锦靠的是手艺，不是攀附权贵。”
她走到窗前，望着后院那架祖传的织机。月光如水，洒在机杼上，仿佛能看见历代季家先人的身影在丝缕间穿梭。季雪晴的手轻轻抚过织机的扶手，那上面已经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如玉。
“阿爷，季家锦的招牌，不能砸在咱们这一代。”
第二章 织锦大会
翌日，锦官城万人空巷。
织锦大会在城中心的锦官祠前举行，这是益州每三年一度的盛事。四大织锦世家各出绝技，由官府聘请的评判当场品评，胜者不仅能获得”锦官”的金字招牌，其织品更可直入长安，成为贡品。
季雪晴带着两个伙计，抬着那匹”霓裳羽衣锦”来到会场时，赵崇礼已经在了。他一身湖蓝色绸衫，手持折扇，正与几位评判谈笑风生。见季雪晴到来，他故意提高了声音：”季姑娘一个女儿家，不在家绣花裁衣，偏来抛头露面，也不怕坏了名声？”
季雪晴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自家展位前，只当没听见。
赵崇礼讨了个没趣，脸色微沉，扇子一收，冷哼道：”装模作样。”
大会正式开始，各家依次展示织品。钱家织的是”鸳鸯锦”，配色浓艳，多是些婚庆吉服的纹样；孙家出的是”云气锦”，飘逸灵动，适合做道袍僧衣。轮到赵家时，赵崇礼亲自展开一匹”瑞兽锦”，只见锦上麒麟、凤凰、貔貅等瑞兽栩栩如生，更难得的是，这些瑞兽的眼睛竟似活的一般，随着光线变化而流转。
“这是……”评判席上，益州长史崔大人微微前倾身子，”活眼技法？”
赵崇礼得意地拱手：”崔大人好眼力。此乃在下从长安学来的’活眼’秘技，以特殊丝线嵌入兽眼，随光而动，谓之’活眼瑞兽’。”
台下一片哗然。这”活眼”技法失传已久，没想到竟被赵崇礼重现。钱、孙两家的主事人面色大变，他们知道，今日怕是难以与赵家争锋了。
季雪晴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赵崇礼挑衅的目光投来，她才缓缓起身，命伙计将”霓裳羽衣锦”展开。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月光从锦上倾泻而下。
那是一幅仕女游春图，但与众不同的是，整幅锦缎随着角度的变化，竟呈现出晨昏四季的不同景致——正面看是春日踏青，侧看便成了夏夜纳凉，再换角度，又是秋赏菊花、冬观瑞雪。更奇的是，那仕女身上的衣裙，竟似真的一般随风轻动，衣袂飘飘。
“这……这怎么可能？”崔大人霍然站起。
季雪晴朗声道：”此乃’四时流转锦’，以’月华锦’为基，融入’通经断纬’之法，以七十二色丝线交替织造，方得此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崇礼铁青的脸：”至于赵公子的’活眼’，小女子在长安亦有耳闻。此技法以磷粉混入丝线，遇光则动，看似神奇，实则……”
她故意拖长了声调：”实则磷火有毒，长期贴身穿着，轻则皮肤溃烂，重则伤及肺腑。赵公子从’高人’处学得此法，难道不知其中关窍？”
赵崇礼脸色骤变：”你……你血口喷人！”
季雪晴不再理他，转向崔大人：”大人若是不信，可找只兔子来，将赵家锦缎裹于其上，三日便知分晓。”
崔大人沉吟片刻，命人取来一只白兔，当众裹上”瑞兽锦”。又过三炷香时间，那兔子果然开始躁动不安，拼命挣扎，想要挣脱锦缎的束缚。
全场哗然。
赵崇礼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
季雪晴重新卷起”霓裳羽衣锦”，在众人的赞叹声中，接过了那方”锦官”的金字招牌。阳光正好，照在她年轻的脸庞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但她没有注意到，赵崇礼低头时，眼中闪过的一丝阴狠。
第三章 风云突变
织锦大会后，季家锦的名声更盛。订单如雪片般飞来，季雪晴不得不扩招织工，又在新津县设了分坊。她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却甘之如饴。
这日傍晚，她正在账房核对账目，老管家匆匆进来，脸色煞白：”姑娘，不好了！老爷……老爷他被官府抓走了！”
季雪晴霍然站起：”什么？”
“说是……说是通敌叛国，与南诏有书信往来……”
季雪晴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南诏！如今大唐与南诏战事正酣，这通敌的罪名，是要诛九族的！
她强自镇定，细细询问经过。原来今日有官兵突然闯入府中，从季英的书房里搜出了几封”通敌书信”，当场便将人锁拿。季夫人当场昏厥，如今府中一片大乱。
“书信？”季雪晴咬牙切齿，”阿爷一生谨慎，怎会……”
她猛地想起什么，转身便往书房跑去。书房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她蹲在地上，仔细查看那些被撕碎的纸张，忽然从窗缝中发现了一点端倪——那窗棂的木头有新近被撬动过的痕迹，而窗下的泥土上，印着半个清晰的鞋印。
那鞋印的花纹，她认得。
是赵家织坊特有的标记。
季雪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赵崇礼，你好毒的手段！
她连夜变卖了部分家产，四处打点。然而通敌大案，无人敢沾。她去找崔长史，崔长史避而不见；去找益州刺史，刺史大人只推说案情重大，需上报朝廷。
三日后，季英被押解进京的消息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另一道旨意——季家锦坊查封，所有织工遣散，织机充公。
季雪晴站在被贴上封条的锦坊门前，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如霜，看得身旁的老管家心惊胆战。
“姑娘，咱们……咱们怎么办？”
季雪晴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锦江边，望着滔滔江水，忽然想起小时候阿爷带她来这里，指着江水说：”雪晴，咱们季家的锦，就像这江水，看似柔弱，却能穿石。你要记住，蜀锦的’蜀’字，上头是个’罒’，下头是个’虫’，虫在网中，看似绝境，却能化茧成蝶。”
她猛地转身，目光灼灼：”阿爷不会白受这场冤屈。赵崇礼想吞并季家，我偏不让他如愿！”
当夜，季雪晴带着几个心腹，从锦坊的暗道中取出了那架祖传织机和几卷秘不外传的锦谱。又变卖了母亲留下的首饰，凑了一笔盘缠。
“姑娘，咱们去哪儿？”
“长安。”季雪晴翻身上马，月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我要去告御状。”
第四章 长安路远
从成都到长安，三千余里路。
季雪晴女扮男装，混在商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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