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消失那天
第一章
林远第一次注意到苏青梅，是在小学三年级的开学典礼上。她站在操场边缘的老槐树下，白色连衣裙被初夏的风轻轻掀起一角，像只受惊的蝴蝶。别的孩子都在哭喊着找妈妈，她却仰着头看树上的麻雀，嘴角带着点让人看不懂的笑。
那天下午，林远在放学路上被高年级的学生堵在巷口。他攥着书包带，盘算着把零花钱交出去能不能换一顿轻点的打。苏青梅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她手里拎着根从垃圾桶旁边捡来的木棍，二话不说朝领头的男生腿上抡去。
“跑啊！”她拽着林远的手腕冲进旁边的居民区，七拐八绕把他塞进一栋废弃筒子楼的煤棚里。两个小孩挤在霉味刺鼻的黑暗中，听着外面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苏青梅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又把另一颗递给林远。
“你叫什么？”
“林远。”
“哦。”她嚼着糖，含混不清地说，”我叫苏青梅。以后我罩你。”
那是2008年的夏天，北京奥运会还没开幕，南方的梅雨季节漫长而潮湿。林远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下午，煤棚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落在苏青梅脸上，把她浅褐色的瞳孔照得近乎透明。他不知道那是他们纠缠十七年的开始，也不知道有些承诺说出来容易，兑现起来却要耗尽一生。
第二章
苏青梅没有食言。从小学到初中，她真的罩了林远六年。她成绩好，体育更好，打架从来没输过。林远渐渐发现，她罩着的人不止自己一个——班里被霸凌的胖女生，校门口摆摊卖早点的老太太，甚至学校后巷那只瘸腿的流浪猫，都在她的保护范围内。
“你是蝙蝠侠吗？”初二某个晚自习后的夜晚，林远问她。
苏青梅正蹲在花坛边喂猫，闻言头也不抬：”蝙蝠侠那么有钱，我可比不了。”她把猫粮推给那只三花猫，看着它狼吞虎咽，”我就是看不得欺负人的。我爸说，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
“你爸是警察？”
“以前是。”苏青梅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后来牺牲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天气。林远却僵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苏青梅却已经大步往前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愣着干嘛？请你喝汽水去。”
那是林远第一次意识到，苏青梅的轻描淡写里藏着多少他够不到的东西。他开始偷偷观察她，发现她总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露出那种表情——不是白天里的张扬或满不在乎，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伤的安静。
初三那年冬天，苏青梅请了很久的病假。林远每天放学后绕路去她家，带着课堂笔记和作业。她家住老城区一栋筒子楼的顶层，爬楼梯时能闻到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苏青梅的母亲是个憔悴的女人，见到林远总是勉强笑笑，说”青梅在屋里”。
那间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墙上贴满了泛黄的奖状。苏青梅裹着厚被子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在看到林远时眼睛一亮。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作业。”林远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什么病？”
“没事，老毛病了。”苏青梅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翻开笔记本，”物理讲到哪了？”
林远后来才知道，她得的是先天性心脏病，那年冬天差点没能挺过去。他站在医院走廊里，听着病房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第一次感到某种近乎恐惧的空白。如果苏青梅消失了，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他想象不出来，也不敢想。
第三章
高中他们考进了同一所学校，虽然不在一个班。苏青梅的身体似乎好了起来，又变回那个风风火火的样子。她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理由是”不用剧烈运动”，却在林远加入篮球队后每场必到，抱着瓶水坐在场边，时不时喊两句”林远你行不行”。
高二那年春天，林远终于鼓起勇气，在晚自习后把她堵在实验楼后面的梧桐树下。
“苏青梅，我……”
“等等。”她忽然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先吃糖。”
那是他们初遇时她给他的那种糖，橘子味的，包装纸已经换了样式。林远剥开糖纸，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听见她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林远，我的心脏……”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在知道什么，只知道如果此刻不说，也许永远没机会说了。”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是。”
苏青梅愣了很久。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让林远的告白看起来像场皮影戏。然后她笑了，那种他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
“傻子。”她说，”我也喜欢你啊。从你在煤棚里发抖的时候。”
他们在一起的消息没引起什么波澜。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好像他们天生就该是一对。林远却知道，苏青梅从未真正答应过他什么。她不会说”我们在一起吧”，不会说”永远”，不会在情人节收他的巧克力，却会在他打球受伤时翘课翻墙出来陪他去医院。
“你这是在吊着我吗？”高三某个深夜，林远在她家楼下问。
苏青梅咬着冰棍，含混不清地说：”我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
她没有回答。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撕破夜空。苏青梅忽然说：”我爸走的那年，我妈说了一句话。她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在一起。”她顿了顿，”林远，我不是不想，是不敢。我的心脏……医生说……”
“别说了。”林远打断她，”我不在乎。”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撒谎。他在乎得要命，在乎到每个深夜都在网上查心脏病患者的生存年限，在乎到填报志愿时全部选了本市的大学。但他更在乎的是，如果他说在乎，苏青梅就会消失。这个认知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第四章
大学他们终于正式同居，在离学校不远的老小区租了间一居室。苏青梅学中文，林远学计算机，日子平淡得像杯温吞的白开水。她会在深夜突然坐起来，说”林远我梦见我死了”，然后在他怀里发抖直到天明；他会在她睡着后偷偷查”心脏移植手术成功率”，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到天亮。
大三那年，苏青梅的病情突然恶化。林远记得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二，他下课回家，看见她蜷缩在沙发上，脸色青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紫。急救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他握着她的手，感觉那双手越来越冷。
“别怕。”他说，”我在。”
苏青梅却笑了，那种他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我不怕。我就是……有点遗憾。”
“遗憾什么？”
“还没嫁给你呢。”
那是她进手术室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林远等在走廊里，看着那盏红灯亮了七个小时。期间他接到一个电话，是医院心脏外科的主任，说有一颗匹配的心脏，但患者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进行手术。
“她等不到再匹配的心脏了。”主任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林远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他想起十四岁那年，苏青梅举着木棍冲进巷口的样子；想起她躺在煤棚里，把水果糖递给他时的表情；想起无数个深夜，她在他怀里发抖却说”我没事”。
手术很成功。苏青梅在ICU躺了三天，转入普通病房时，第一句话是对他说的：”你怎么胡子拉碴的，丑死了。”
林远握住她的手，眼泪终于落下来。
第五章
术后的苏青梅像换了个人。她开始吃以前从不碰的蔬菜，会在清晨拉着他去公园散步，会在某个午后突然说”我们结婚吧”。林远愣了很久，然后笑出声来，说”求婚应该我来说”。
他们在她二十六岁生日那天领了证，婚礼办得很简单，只请了亲近的朋友。苏青梅穿着白色婚纱，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她把手里的捧花直接塞给伴娘，说”下一个就是你了”，然后在众人的笑声中拉着林远逃席。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酒店天台上，城市的灯火在脚下蔓延成海。苏青梅靠在他肩上，忽然说：”林远，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
“手术前，我签了遗体捐献协议。”她说得轻描淡写，”如果我以后……”
“别说。”
“我要说。”她坐直身体，看着他的眼睛，”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十四岁那年跑进那条巷子。最遗憾的事……”她顿了顿，”是没能给你生个孩子。”
林远想说没关系，想说有你就够了，想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苏青梅的眼睛在月光下太亮了，亮得像蓄满了水。
“医生说我这种情况，怀孕风险太大。”她低下头，”我本来想，等身体再好一点……”
“别说了。”林远把她拉进怀里，”真的，别说了。”
那是他们婚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到孩子。苏青梅开始拼命工作，从出版社的小编辑做到副主编，每天加班到深夜。林远创业的公司渐渐上了轨道，却越来越频繁地出差。他们像两条偶尔交汇的河流，在各自的轨道上奔涌。
第六章
苏青梅消失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
林远出差回来，家里没人。他以为她在加班，打电话没人接，发微信不回。凌晨两点，他接到医院的电话，说苏青梅出了车祸，正在抢救。
他赶到医院时，手术已经结束了。医生说她颅内大出血，虽然暂时保住性命，但陷入深度昏迷，能不能醒来要看运气。
林远在ICU外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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