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大人深不可测
第一章
暮色像打翻的墨汁，缓缓浸透整座王城。十七岁的见习骑士艾莉娅攥着那封皱巴巴的推荐信，站在魔王宫最底层的石阶上，仰头望着望不到头的螺旋阶梯。传说这座宫殿深埋于地底三千米，每一层都关押着足以毁灭王国的怪物，而那位魔王——三百年前被勇者封印于此的黑暗主宰，就沉睡在最深处。
“新人？”值守的老兵眼皮都没抬，”上个月来了十二个，疯了八个，死了三个，还剩一个——”他朝墙角努努嘴，那里蹲着个正在啃手指的瘦削男人，”变成那样了。”
艾莉娅把推荐信拍在桌上。羊皮纸展开的瞬间，老兵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那上面盖着前任勇者一派的印章，还有现任国王的私印。
“您、您请。”老兵的称呼都变了。
石阶比她想象的更漫长。艾莉娅数到第七百级时，墙壁上的烛火忽然诡异地倾斜，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吹拂。她按住腰间的短剑，掌心渗出细汗。再往下，空气变得粘稠而甜腻，像是蜂蜜混合着腐坏的花瓣，让人昏昏欲睡。
第一千三百级，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想象中的咆哮或诅咒，而是——翻书页？清脆的纸张摩擦声从下方传来，间或夹杂着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响动。艾莉娅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在转角处探头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魔王”。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黑发如瀑，穿着件皱巴巴的墨蓝色睡袍，盘腿坐在堆满书籍的地毯上。他面前摆着张矮几，几上摊着七八本摊开的书，旁边还放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最离谱的是，他脚边蜷着只橘色的胖猫，正打着呼噜。
“啊，终于来了。”男子头也不抬，”推荐信给我看看。”
艾莉娅下意识递出羊皮纸。魔王接过，从睡袍口袋里摸出副金丝眼镜戴上，逐字逐句地读起来，时不时发出”唔”“嗯”的沉吟。那副认真的模样，像极了王都图书馆里审核借阅资格的老学究。
“艾莉娅·冯·克劳狄斯，前勇者塞拉斯的外孙女。”魔王推了推眼镜，”来杀我的？”
短剑已经出鞘三寸。艾莉娅咬紧下唇，祖父的遗言在耳边回响：那怪物必须被彻底消灭，否则人间永无宁日。她苦练剑术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然而魔王只是叹了口气，把推荐信折好还给她：”上个月那个也是这么想的。再上个月那个也是。上上个月的……哦，那个比较特别，他想跟我学魔法，学了三天发现自己没有天赋，就疯了。”
“你……”艾莉娅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叫克罗诺斯。”魔王站起身，睡袍下摆沾着猫毛，”如你所见，被封印了。如你所不见——”他打了个响指，石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魔法符文，层层叠叠如同蛛网，”这些禁制让我没法离开这层，也没法使用大型魔法。所以你大可放心，我现在连只鸡都杀不死。”
他弯腰抱起那只胖猫，挠着它的下巴：”会泡茶吗？我缺个帮忙整理书架的。”
第二章
艾莉娅在魔王宫住下了。
起初她以为这是某种诡计，夜夜枕着短剑入睡。但克罗诺斯似乎真的只是缺个帮手——缺个能帮他从图书馆取高处书籍、给魔法植物浇水、顺便阻止那只胖猫打翻墨水瓶的帮手。
“你为什么不逃跑？”第七天夜里，艾莉娅终于忍不住问。她正踩在梯子上，按照魔王的指示把一本《深渊语系演变考》塞回书架顶层。
克罗诺斯在下方核对书目，头也不抬：”跑哪去？上面十七层都是你们人类设的封印，我走到第十层就会被弹回来。”
“那你可以——”艾莉娅顿了顿，”蛊惑人心？控制来杀你的人？”
魔王终于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露出微妙的神情：”你祖父没告诉你吗？三百年前那场大战。”
“祖父说你是毁灭世界的灾厄。”
“啊，标准答案。”克罗诺斯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温和，”那你知道三百年前，这片大陆上有几个国家吗？”
艾莉娅摇头。
“十七个。”魔王竖起手指，”互相征伐，年年战乱，魔物肆虐无人管，平民饿殍遍野。我花了三十年统一大陆，建立秩序，让人口从三百万恢复到两千万。然后你祖父那一辈的勇者来了，说我’以暴力统治世界’，要’解放’众生。”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能打赢。结果你也看到了。”
艾莉娅从梯子上下来，手里还攥着本《大陆编年史》。她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的呓语，老人浑浊的眼里含着泪，反复说”对不起”“我们错了”。当时她以为是魔王对他下了诅咒，如今想来……
“你在骗我。”她下意识说。
“嗯，也许吧。”克罗诺斯不置可否，重新戴上眼镜，”去把第三排左数第二本《魔药学基础》拿来，明天要教那只胖猫认字了。”
“猫怎么可能认字！”
“所以它才需要学啊。”
第三章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
艾莉娅发现克罗诺斯的书架上有三分之一是人类著作，从农业技术到水利工程，从医学典籍到诗歌集。他甚至会为某首诗的韵脚不对而皱眉，用羽毛笔在空白处写批注。
“你懂的真多。”某天她脱口而出。
魔王正在研磨某种草药，闻言动作微顿：”活了三百年，总要找点事做。”
“三百年……你一直一个人？”
研磨的声音停了。克罗诺斯看着石窗外永恒的黑暗，那里偶尔有发光的苔藓闪烁，像是倒悬的星空。
“最开始不是。”他说，”我有个朋友，是人类。我教他魔法，他帮我打理宫殿。后来……”他没有说下去。
艾莉娅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想起王都广场上那座无名勇者雕像，想起祖父遗物里一封永远烧掉一半的信，想起家族谱系上那个被除名的名字。
“他死了？”
“我亲手封印的。”克罗诺斯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想放我出去，触动了禁制的反噬。我救不了，只能把他也变成封印的一部分。”
艾莉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石壁上某处符文比其他的更明亮些，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所以你才……”
“才什么？”魔王终于回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才不出去？才装好人？”
艾莉娅摇头。她想起这些日子看到的——克罗诺斯用仅剩的微弱魔力给石壁上的苔藓催光，因为”太黑了老鼠会迷路”；他把每月一次的传讯机会用来询问地面上的收成；他甚至记得住每一层封印守卫的名字，尽管那些人早已化作白骨。
“你在赎罪。”她说。
克罗诺斯愣住，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带着几分癫狂，几分释然，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不，小姑娘。”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研磨草药，”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终结这一切的人。”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渊，”或者，等一个愿意听我说完故事的人。”
第四章
变故发生在艾莉娅来到魔王宫的第四十七天。
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克罗诺斯脸色骤变，这是他第一次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他们来了。”他说。
“谁？”
“你祖父的继承者，现任勇者一派。”魔王快速收拾着桌上的手稿，”每过几十年，他们就要来’加固封印’一次——其实是想彻底消灭我，只是从来做不到。”
艾莉娅握紧短剑：”我帮你。”
“你帮不了。”克罗诺斯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听着，从西侧的暗道上去，那是当年……他留给我的后路，禁制影响不到。出去之后就说没见过我，你的推荐信上有前任勇者的印章，他们不会为难你。”
“那你呢？”
魔王笑了，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我说过了，我在等一个能终结这一切的人。”
地面再次震动，这次伴随着轰鸣的爆炸声。克罗诺斯猛地将她推向暗道方向，自己则迎向从上方坠落的光柱。那光芒圣洁而炽烈，照在他身上的瞬间，艾莉娅看见他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是三百年封印侵蚀的痕迹，是无数次”加固”留下的创伤。
“等等——”她喊出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暗道的石门在她身后闭合，最后一瞥中，她看见魔王被光柱吞没的身影，看见他嘴唇开合，说的是”再见”，又像是”终于”。
第五章
艾莉娅在暗道中爬了整整一天。
当她推开尽头的石门，刺眼的阳光让她泪流满面。王都的喧嚣扑面而来，商贩的叫卖，马车的轱辘，孩童的嬉笑——这一切与地底那个静谧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跌跌撞撞地回到骑士团驻地，却得知一个消息：三小时前，魔王宫发生剧烈爆炸，现任勇者率领的精锐小队”成功加固封印”，正在举行庆功宴。
艾莉娅没有去参加宴会。
她回到祖父留下的老宅，在阁楼的一个铁盒里，找到了那封完整的信。信纸已经脆化，字迹却清晰可辨——
“致吾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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