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又逢君
第一章:春归何处
长安城的柳絮飞尽时,苏锦瑟正跪在云栖寺的青石阶上,一下一下地擦拭着母亲生前最爱的那方紫檀木牌位。寺里的钟声从山腰传来,惊起一群白鸽,翅膀扑棱的声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姑娘,该回了。”老仆妇在殿外催促,”今日是放榜的日子,老爷嘱咐过……”
苏锦瑟没有动。她的手指抚过牌位上”沈氏”二字,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紧攥着她的手,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来:”锦瑟,答应娘,离、离裴家远些……”
那时她不懂。裴家是当朝显贵,裴老丞相与她的父亲苏明远有同窗之谊,两家早年间便定了儿女亲事。母亲为何要在临终前说这样的话?
直到三个月前,父亲在狱中自尽,苏家满门抄斩的旨意传到她面前,她才隐约明白了几分。
“裴公子来了。”老仆妇的声音带着几分喜色,”说是中了探花,特意来寻姑娘道喜的。”
苏锦瑟的手指一颤,牌位险些滑落。她缓缓起身,将牌位放回原处,理了理素白的衣裙,转身走出大殿。
裴照站在那株百年银杏树下,一身绯红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是长安城多少女儿的梦中人,此刻却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目光复杂难辨。
“锦瑟,”他唤她,声音低哑,”我来带你走。”
苏锦瑟笑了。这笑容让她苍白的面容有了几分生气,却也让裴照的心沉了下去。
“裴探花说笑了,”她轻声道,”罪臣之女,怎敢高攀?”
“苏伯父是被人陷害的!”裴照上前一步,”我已经查到证据,是户部尚书赵敬构陷,只要给我时间——”
“时间?”苏锦瑟打断他,”裴照,你父亲在赵敬的案卷上画押时,你在何处?”
裴照的脸色骤然惨白。
那日他在翰林院修书,直到深夜回府才得知消息。他冲去父亲书房,却只看到一盏冷茶,和案上那份已经盖了相印的奏折——苏明远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请斩。
“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苏锦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或者,你知道了,却无力阻止。”
裴照沉默。银杏叶落在他的肩头,他忽然觉得那绯红官袍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疼。
“锦瑟,我会查清真相,我会——”
“裴照,”她第一次唤他的字,却让他的心彻底凉了,”你走吧。从今往后,苏锦瑟已死,世间只有云栖寺的一个洒扫尼姑。”
她转身离去,素白的衣裙拂过青石阶上的落花,像是某种决绝的告别。裴照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迈不动脚步——他的父亲,他的母亲,整个裴家的荣辱,都系在他一身。
他终究,没能迈出那一步。
第二章:十年踪迹
十年后。

江南的梅雨来得又急又凶,苏锦瑟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临水镇的石桥上。她如今化名苏隐,是这一带有名的女医,专治妇人疑难杂症。十年光阴,足以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变成沉稳内敛的妇人,也足以让当年的血海深仇,沉淀为心底一道结痂的伤疤。
“苏大夫!”药童小跑着过来,”有位客人,说是从京城来的,非要见您不可。”
苏锦瑟微微皱眉。这些年她刻意避开京城来的人,今日却避无可避。
医馆的后堂里,坐着一个青衫男子。他背对着门,正望着墙上的一幅字——那是苏锦瑟随手写的《金刚经》,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凌厉。
“十年了,锦瑟。”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如旧,”你的字,还是这般好看。”
苏锦瑟的伞尖滴着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十年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身青衫洗得发了白,像是某种无声的坚持。
“裴大人,”她开口,语气疏离,”民女姓苏名隐,不是什么锦瑟。”
裴照终于转过身来。他的面容比十年前清减了许多,眉眼间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他望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变了许多。”
“人都会变。”
“是,人都会变。”裴照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轻轻放在桌上,”我来,是把这个还你。”
苏锦瑟没有动。那锦盒她认得,是母亲的遗物,当年苏家被查抄时不知所踪。她以为早已毁于一旦,却不知怎的到了他手里。
“还有,”裴照的声音低了下去,”赵敬死了。”
苏锦瑟猛然抬眼。
“三年前,我收集了他贪墨军饷、私通北狄的证据,御前告发。”裴照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公事,”陛下震怒,诛其三族。你父亲的案子,已经平反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苏锦瑟望着那个锦盒,忽然觉得眼眶发涩。十年,她等了十年,等到青丝里生了白发,等到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的时候,他却轻飘飘地说,平反了。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是现在?”她终于问出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裴照,十年前你做不到的事,为什么十年后能做到?”
裴照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十年前,我父亲是赵敬的棋子。我若动赵敬,裴家满门皆亡。”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父亲死?”
“是。”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去死?”
“……是。”
苏锦瑟忽然笑了。她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恨了十年,怨了十年,到头来却得知,他不过也是个棋子,和她父亲一样,和她一样。
“那你现在来做什么?”她止住笑,冷冷地问,”裴大人,你现在来,是想让我谢你么?”
裴照望着她,目光里有痛楚,有愧疚,却更多的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执拗。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那锦盒旁边——是一枚玉佩,鸳鸯戏水,正是当年定亲时的信物。
“我来,是完成十年前的承诺。”他一字一句道,”锦瑟,我来带你走。”
第三章:旧梦难温
裴照在临水镇住了下来。
他如今是当朝首辅,却日日往一个女医的医馆里跑,传出去不知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苏锦瑟起初不见他,他便日日坐在医馆对面的茶楼里,从晨光熹微坐到暮色四合。
“苏大夫,那位大人还在呢。”药童探头探脑。
苏锦瑟手中药碾一顿,淡淡道:”随他去。”
她以为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毕竟十年光阴,什么深情都该消磨尽了。可是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裴照依然每日准时出现,有时带一卷书,有时只是望着医馆的门口发呆。
梅雨过去时,苏锦瑟病了一场。
是旧疾,当年在寺中落下的病根,每逢阴雨便咳嗽不止。她素来要强,硬撑着不肯歇业,直到一日清晨开门,却见裴照站在阶下,一身露气,眼底泛着青黑。
“你做什么?”她皱眉。
“我略通医术,”他递上一张方子,”这是治肺痨的古方,我改了剂量,你试试。”
苏锦瑟没有接。她望着他,忽然发现他的右手微微颤抖,那是常年执笔落下的毛病,她竟还记得。
“裴照,”她叹了口气,”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娶你。”
她愣住。
“十年前我做不到的事,如今做到了。”裴照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赵敬死了,我父亲三年前病逝,临终前写下认罪书,承认当年构陷苏伯父。锦瑟,障碍已经没有了。”
“障碍?”苏锦瑟重复着这个词,忽然觉得荒谬至极,”裴照,你管这叫障碍?我父亲死了,我母亲随他而去,我苏家三十七口人命,你管这叫障碍?”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喊。十年压抑的恨意汹涌而出,她抄起案上的药碗砸向他,瓷片碎了一地,药汁泼在他簇新的官袍上,狼狈不堪。
裴照没有躲。他任由她发泄,直到她喘着气停下,才缓缓开口:”那你要我怎样?以死谢罪么?”
苏锦瑟僵住。
“我若死了,谁来为你父亲平反?谁来照顾你?”裴照苦笑,”锦瑟,我这条命,十年前就不是自己的了。我活着,就是为了今日。”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塞到她手里。匕首冰凉,她却觉得烫手。
“你若有恨,”他引着她的手,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现在就可以。”
苏锦瑟的手在颤抖。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她爱过也恨过的男人,忽然发现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见了霜色。十年,原来他们都老了。
“疯子……”她喃喃道,匕首当啷落地。
裴照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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