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雪月
第一章 初雪
长安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沈知微正在城外的梅庵里抄经。
她是从丞相府偷跑出来的。三日前父亲为她定下了与镇北侯世子的婚约，那个只在幼年见过一面的男子，据说性情暴戾，在边关杀过人。她趁着丫鬟打盹的工夫，翻过后院的矮墙，一路跑到了这座供奉着亡母牌位的尼姑庵里。
砚台里的墨汁结了薄冰，她呵了呵冻僵的手指，继续抄写《心经》。庵堂的门忽然被推开，冷风卷着雪片灌进来，她抬头望去，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跌跌撞撞闯进来，身后蜿蜒着一串暗红的脚印。
“关门。”他低声道，随即昏死过去。
沈知微没有尖叫。她见过太多血，母亲病逝时咳了满床的血，她握着母亲的手，从滚烫握到冰凉。她放下笔，走过去探了探少年的鼻息，还有气。她费力地将他拖到内室的榻上，解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衫，看见一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的刀伤，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庵里没有金疮药，她撕了自己的中衣给他包扎，又烧热水替他擦净脸上的血污。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骨很高，闭着眼时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个无害的孩子。可她知道能受这种伤的人，绝不会简单。
三天后少年才醒。那三天里沈知微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听他在昏迷中反复喊着一个名字：”阿蛮……阿蛮……”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你没走？”
“走去哪里？”沈知微将熬好的药递给他，”雪封了山，我想走也走不了。”
少年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那你知道救我的后果吗？”
沈知微将药碗往他手里一塞：”那你知不知道，若我不救你，你现在已经冻成冰雕了？”
少年愣住，随即大笑，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自称是个走镖的，路上遇到了劫匪。沈知微没信，但也没追问。她有自己的秘密，便也尊重别人的秘密。
雪停那天，少年能下床走动了。他在梅树下站了很久，忽然说：”我要走了。”
沈知微”嗯”了一声，继续抄她的经。
“你不问我名字？”
“走镖的，问名字做什么。”
少年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放在她手心里，玉质温润，雕着一朵含苞的梅花。”等我办完事，来娶你。”
沈知微终于抬头看他，像看一个疯子：”我有婚约。”
“退了。”少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牢笼里。”
他转身走入风雪中，背影挺拔如松。沈知微低头看着那枚玉佩，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微微，这世间最难得的，是有人能让你心甘情愿为他停留，也能为你放弃漂泊。”
她将玉佩贴身收好，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章 风动
三个月后，沈知微还是嫁给了镇北侯世子萧珩。
婚礼那日，十里红妆，满城轰动。她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喧嚣，手里攥着那枚梅花玉佩，直到掌心被硌出红印。她没见过萧珩，但听说过他的传闻——十七岁上阵杀敌，二十岁封了将军，是陛下亲封的”定北侯”，而非继承父亲的爵位。
花轿在侯府门前停下，喜婆搀她下来，跨过火盆，拜了天地。红盖头下她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和一只伸过来的、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很凉，带着薄茧，握剑的手。
洞房夜里，她自己掀了盖头。萧珩正好推门进来，一身酒气，看见她的动作，挑了挑眉：”沈小姐等不及了？”
沈知微将玉佩塞回袖中，平静道：”世子喝醉酒的样子，比我想象中好看些。”
萧珩愣住，随即哈哈大笑。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笑起来时却有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与传闻中那个冷面杀神的形象截然不同。他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娶你吗？”
“政治联姻，我爹是丞相，你爹是侯爷，强强联合，巩固太子一党的势力。”沈知微说得轻描淡写，”世子不必试探，我懂规矩。”
萧珩的笑容淡了些。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去碰她的脸，沈知微下意识后仰，被他扣住了后脑。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耳垂，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
“你果然忘了。”他低声说。
沈知微皱眉：”什么？”
萧珩松开她，起身走向窗边，背影在烛火中显得有些寂寥。”没什么。睡吧，我睡外间。”
那之后萧珩待她极好，好得近乎小心翼翼。他知道她怕冷，命人在她房里多添了三个炭盆；知道她爱吃城东的桂花糕，每日下朝绕路去买；知道她喜欢在雪天抄经，便寻来各朝各代的孤本字帖送她。府里的人都道世子妃好福气，沈知微却总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在一个月圆之夜得到了验证。
萧珩醉醺醺地回来，她照例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抱进怀里。他的心跳得很快，声音沙哑：”阿蛮……”
沈知微僵住。
“阿蛮，我找到你了。”萧珩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那年雪夜，你说要嫁我的。”
沈知微如遭雷击。她猛地推开萧珩，跌跌撞撞跑回内室，从妆匣底层翻出那枚梅花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忽然想起那个少年说过的话——”等我办完事，来娶你。”
萧珩。萧珩。
她早该想到的。镇北侯世子，十七岁上阵杀敌，二十岁封了将军。他所谓的”走镖”，不过是微服私访、追查太子一党贪墨案的幌子。那道刀伤，是太子派来的人灭口。
而她，差点就嫁给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又差点……错过了他。
萧珩追进来，看见她手里的玉佩，酒醒了大半。两人相对无言，半晌，他苦笑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沈知微将玉佩举到他面前，”世子口中的阿蛮，是男是女？”
萧珩的表情变得古怪：”自然……是女子。”
“那我是什么？”
“你是……”萧珩忽然顿住，瞳孔微缩，”你说什么？”
沈知微从怀里摸出另一枚玉佩，与他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梅花绽放的角度略有不同。”家母闺名，梅卿。她未出阁前，常去梅庵小住。”
萧珩的脸色瞬间惨白。
第三章 花谢
真相在月光下缓缓铺陈。
萧珩的母亲与沈知微的母亲是手帕交，两人曾在佛前结为异姓姐妹。萧珩七岁那年，母亲带他去梅庵上香，他遇见了五岁的沈知微。小姑娘穿着杏色的袄子，在雪地里追一只兔子，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他把自己的玉佩塞给她：”这个给你，以后我娶你。”
她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问：”什么是娶？”
“就是……一辈子在一起。”
后来母亲病逝，他被送往边关，再回来时沈知微已经长大，丞相府的墙太高，他见不着她。直到那年在梅庵养伤，他没认出她，她却已经认出了他——只是她以为他是”走镖的”，他也以为她是”庵里的小尼姑”。
“所以你叫我阿蛮？”沈知微的声音发颤。
“是……我以为你是阿蛮。”萧珩闭了闭眼，”阿蛮是梅庵的尼姑，那年她为了救我，被太子的人……”
他没说下去。沈知微却懂了。那个叫阿蛮的姑娘，替他挡了刀，死在了雪夜里。他寻了她多年，却在见到沈知微的那一刻，将两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那你现在分得清了吗？”沈知微问，”我是沈知微，不是阿蛮。”
萧珩看着她，目光从迷茫到清明，最后化为深深的痛楚。他伸手，轻轻触碰她的脸，这次她没有躲。
“我分得清。”他说，”阿蛮救了我的命，我感激她，愧疚终生。可你……”他的手指移到她的心口，”你这里，装着我送你的玉佩，装了十五年。”
沈知微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想起母亲的话，原来心甘情愿的停留，不是单方面的等待，而是两个人在茫茫人海中，兜兜转转，最终认出彼此。
“那你还走吗？”她问。
萧珩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仿佛怕她消失一般：”不走了。这天下我替你打，这风雪我替你挡，你只管……只管做我的世子妃，做我的……”
“你的什么？”
“我的阿微。”
窗外忽然飘起雪来，这是长安城的第二场雪。沈知微靠在萧珩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此生从未如此安宁。
第四章 月圆
好景不长。太子一党终究容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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