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凤潜龙
第一章 暗潮
大宋绍兴年间，临安城的秋雨下了整整三日。
朱雀桥边的醉仙楼里，说书人正拍着醒木讲那岳武穆的故事，台下听者寥寥。角落里一个青衫年轻人独坐饮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却落在窗外一艘缓缓驶过的画舫上。
画舫帘幕低垂，隐约可见一个窈窕身影。年轻人指尖微顿，杯中酒纹丝不动。
“客官，您的桂花酿。”小二殷勤上前。
青衫年轻人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请船上那位姑娘喝一杯。”
小二瞪大眼睛，那锭银子足有十两。他颠颠跑到窗边，对着画舫高喊：”船上姑娘，这位公子请您喝酒——”
话音未落，画舫帘幕掀起，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一身藕荷色衣裙，发间只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话。
她看向醉仙楼二楼，与青衫年轻人目光相接。
“我不喝桂花酿。”她开口，声音清冷，”要请，便请一壶龙井。”
年轻人笑了，起身从窗口一跃而出，轻功卓绝，竟稳稳落在画舫甲板上。这一手功夫让两岸行人纷纷驻足，他却浑然不觉，只向那女子拱手：”在下郭靖，姑娘有礼。”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郭靖？可是襄阳那个郭靖？”
“姑娘认得我？”
“郭大侠名满天下，小女子自然听过。”女子微微侧身，”请进。”
画舫内陈设简朴，与寻常花船截然不同。郭靖落座，女子亲自动手煮茶，动作行云流水。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黄蓉。”
茶盏在郭靖手中一顿。黄蓉，这个名字他自然听过——不是江湖上的黄蓉，而是三个月前，金国派来议和的使团中，那个神秘的女谋士。据说她智计无双，连金国皇帝都言听计从。
“原来是黄姑娘，失敬。”郭靖放下茶盏，神色不变，”金国使团三日前入临安，黄姑娘不在驿馆，却在此处饮茶，倒是雅兴。”
黄蓉抬眼看他，忽然笑了。这一笑如冰雪初融，却让郭靖心头一凛——那笑意未达眼底。
“郭大侠是来捉我的？”
“郭某只是好奇，”郭靖直视她，”姑娘费尽心思引我来此，所为何事？”
黄蓉敛了笑容，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那是一枚虎符，青铜质地，上刻”岳家军”三字。
郭靖瞳孔骤缩。
“岳元帅当年蒙冤，十万岳家军星散。”黄蓉声音轻缓，”但虎符一直都在，郭大侠可知道？”
“你从哪里得来？”
“从一个想复国的人手里。”黄蓉将虎符推向他，”他让我把这个交给郭大侠，说只要郭大侠肯合作，岳家军旧部，尽可听命。”
郭靖没有接。窗外雨声渐急，画舫轻轻摇晃。
“条件？”
“杀了金国皇帝。”
第二章 潜龙
三日后，金国使团下榻的驿馆走水。
郭靖站在对面屋顶，看着火光冲天。他身后，黄蓉一袭黑衣，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郭大侠好手段。”
“不及黄姑娘。”郭靖没有回头，”驿馆走水，使团死伤过半，金国皇帝必震怒，议和之事自然作罢。姑娘一石二鸟，既除了政敌，又断了和议。”
黄蓉轻笑：”郭大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帮我？”
郭靖终于转身，目光如炬：”因为姑娘给的虎符是真的。”他顿了顿，”但姑娘没说全——虎符是岳家军旧部不假，可他们听命的，不是郭某，是姑娘你。”
黄蓉笑容僵住。
“三年前，姑娘化名潜入岳家军，以医术救活无数伤兵。岳元帅蒙难后，是姑娘暗中护送旧部南下，又散尽家财安置他们。”郭靖一字一句，”姑娘对岳家军有恩，他们自然认你。可我不明白——”
他上前一步，逼近黄蓉：”你一个金国郡主，为何要做这些事？”
夜风骤起，吹得黄蓉衣袂翻飞。她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只展翅凤凰，凤眼处一点朱砂，栩栩如生。
“我母妃是汉人。”她轻声道，”这是她家传之物。她死那年，我才七岁，死前拉着我的手说，蓉儿，记住，你是宋人。”
火光映照下，她眼角有泪光闪动，却始终没有落下。
“我父王……金国皇帝，为绝后患，将我送去学武，又让我入朝堂。他说，既生为凤凰，便该翱翔九天，而不是困死在笼中。”黄蓉收起玉佩，声音恢复平静，”可我母妃说过，凤凰非梧桐不栖。这天下，没有我的梧桐。”
郭靖看着她，忽然想起襄阳城外的烽火，想起师父们说过的话。江湖中人，都说他郭靖愚钝，可他知道，有些事，有些人，看一眼便懂了。
“所以你要杀金国皇帝？”
“我要这天下，再无宋金之分。”黄蓉抬眸，目光灼灼，”郭大侠可愿助我？”
远处传来官兵呼喊声，火光映红半边天。郭靖忽然笑了，这笑容在他素来沉稳的脸上，竟有几分少年意气。
“姑娘可知道，郭某为何被称为’北侠’？”
黄蓉摇头。
“因为郭某平生，最恨的便是这分裂山河的世道。”他伸出手，”姑娘这杯酒，郭某请了。”
黄蓉怔怔看着他，终于将手放入他掌心。那只手粗糙温热，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却让她想起母妃临终时，握住她的那只手。
一样地暖。
第三章 飞凤
半年后，襄阳。
黄河决堤，流民遍野。郭靖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连绵的帐篷，眉头紧锁。
“金国三十万大军压境，朝廷的粮草却迟迟不到。”他声音低沉，”再这样下去，不用打，饿也饿死了。”
黄蓉从后走来，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这半年来，她剪了短发，换了男装，以谋士身份留在郭靖身边。起初军中多有不满，可她以工代赈，组织流民修堤筑城，又设局破了金国三次偷袭，渐渐无人再敢小觑。
“粮草的事，我有办法。”
郭靖回头看她。这半年，她瘦了，也黑了，可那双眼睛愈发清亮，像淬过火的剑。
“什么办法？”
“金国大军粮草，三日后从汴京运出。”黄蓉展开地图，”我已让岳家军旧部埋伏在黄河渡口，只要劫了这批粮，金国三十万大军，不战自乱。”
郭靖却摇头：”太险。金国皇帝既然知道你……知道你与我的关系，必定设防。”
黄蓉指尖一顿。这半年来，他们并肩作战，生死相托，有些话不必说破，可也从未说破。郭靖这句”关系”，让她耳根微热，却也不曾回避。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要反其道而行。”她镇定道，”金国皇帝以为我会劫粮，我便让他以为对。真正的目标，是他本人。”
郭靖色变：”你要行刺？”
“不是行刺，是逼宫。”黄蓉收起地图，”金国朝中大乱，太子年幼，诸王争权。只要金国皇帝一死，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必退兵回援。届时宋军追击，可获全胜。”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明日天气。郭靖却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
“我陪你去。”
“不行。”黄蓉断然拒绝，”襄阳离不开你。而且……”她顿了顿，”有些事，必须我亲手来做。”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凤佩，轻轻摩挲：”我母妃说，凤凰涅槃，方能重生。这些年，我活着只为报仇，直到遇见你……”她忽然笑了，”郭靖，若我回不来，你把这玉佩埋在黄河边，让我……让我能看看这山河一统。”
郭靖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半块玉佩，龙纹，与她的凤佩正好相对。
“我娘也是汉人。”他声音沙哑，”这是她家传之物。她说，龙飞凤舞，天下太平。”
他将龙佩放入她掌心，与凤佩合在一处。龙凤呈祥，浑然天成。
“我等你回来。”他说，”一起看这山河一统。”
黄蓉握紧玉佩，转身跃下城墙。晨光中，她的身影如一只展翅的凤凰，飞向远方。
第四章 潜龙
三个月后，襄阳大捷。
金国皇帝暴毙，诸王混战，三十万大军不战自溃。宋军趁势北上，收复失地无数。
可黄蓉没有回来。
郭靖在黄河边等了七日，等到的是一具棺木。送棺来的老妇人是岳家军旧部，说郡主……说黄姑娘潜入金营，以身为饵，毒杀了金国皇帝。她自己，也未能幸免。
棺中女子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郭靖没有哭，只是将龙凤玉佩放在她掌心，然后合上棺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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