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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北美1625

第一章 寒铁

一六二五年的冬天,北大西洋的浪涛像一匹匹灰白的野马,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狂奔。弗朗西斯·德雷克蜷缩在”五月花号”姊妹船”财富号”的底舱里,听着头顶甲板上传来的脚步声和水手们的咒骂。他今年十七岁,一头乱蓬蓬的红发,脸上点缀着雀斑,左耳缺了半块——那是三个月前在普利茅斯港的赌局里,一个输不起的西班牙水手留给他的纪念。

底舱里弥漫着呕吐物、粪便和腐烂木材混合的恶臭。六十三名乘客挤在这不足两百平米的空间里,像一桶发酵过头的沙丁鱼。弗朗西斯旁边坐着他的父亲,老托马斯·德雷克,一个破产的约克郡呢绒商人,正用颤抖的手指摩挲着一本翻烂了的《圣经》。

“再有一天,”老托马斯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有一天我们就能看见新大陆的土地了。”

弗朗西斯没有回答。他透过头顶木板缝隙漏下的微光,看见一只硕大的老鼠正沿着舱壁溜过,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见老鼠了,就像他数不清这趟旅程中已经死了多少人。出发时七十八名乘客,现在只剩六十三。热病、痢疾、还有那场可怕的暴风雨中落水的两个年轻人——弗朗西斯连他们的名字都没记住。

“听着,”老托马斯突然抓住儿子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到了那边,不管发生什么,你要去找约翰·温思罗普。我年轻时在剑桥与他有一面之缘,他会帮我们。”

弗朗西斯想笑。一个破产的呢绒商人,想去攀附马萨诸塞湾殖民地的总督?但他看见父亲眼中的光芒,那光芒让他把嘲讽咽回了肚子里。

那是绝望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光芒。

第二章 裂岸

第二天傍晚,船身剧烈震动,弗朗西斯从昏睡中惊醒。底舱里一片混乱,妇女们的尖叫和孩子们的哭喊混作一团。

“触礁了!”有人嘶吼,”上帝啊,我们触礁了!”

弗朗西斯拖着父亲挤上甲板时,看见的是地狱般的景象。船身已经倾斜,右舷撞上了一片看不见的暗礁,海水正从裂缝中汹涌而入。月光惨白地照在冰面上——是的,冰,北大西洋的浮冰,像一片片破碎的墓碑环绕着这艘垂死的船。

“弃船!弃船!”

弗朗西斯不会游泳。当他和父亲一起跌进冰冷的海水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咸涩的海水灌入鼻腔,刺骨的寒冷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他拼命挣扎,却感觉身体正在下沉,下沉……

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是父亲。老托马斯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手划水,一手拖着儿子,向着不远处一块浮冰游去。弗朗西斯模糊地看见,月光下,父亲的侧脸惨白如纸,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他们爬上了那块浮冰。老托马斯把儿子推上去,自己却在攀爬时滑脱了手。

弗朗西斯扑到冰缘,只看见父亲的黑发在水面下缓缓飘散,像一丛枯萎的水草。他没有浮上来。

第二天黎明,弗朗西斯被冻醒时,发现自己蜷缩在一块更大的浮冰上,身边还有另外七个人。他们互相看着,没有人说话。远处,”财富号”的残骸正在缓缓下沉,桅杆像一根折断的十字架,斜插在灰蒙蒙的海天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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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灰烬

他们是在第三天被印第安人发现的。

那是一个阿贝内基部落的狩猎小队,为首的年轻人叫塔昆,会说一些破碎的英语——从更早的英国渔民那里学来的。弗朗西斯后来才知道,这些印第安人对白人的态度分裂而矛盾:有人视他们为潜在的贸易伙伴,有人视他们为瘟疫的携带者,还有人,比如塔昆的叔叔,一个失去整个家族于天花的老战士,视他们为必须铲除的恶魔。

弗朗西斯被带到了塔昆的村庄,一个坐落在河畔的聚居地,长屋林立,炊烟袅袅。他以为自己会被处死,但部落长老们商议后决定:这个红发少年可以作为与白人定居点交涉时的翻译,如果他活得下来的话。

活下来并不容易。那个冬天,弗朗西斯学会了在雪地里追踪鹿群,学会了用桦树皮搭建避难所,学会了在篝火旁听老人们讲述这片土地的传说——关于伟大的灵如何创造河流与山脉,关于熊兄弟如何教会人类捕鱼,关于白人的船第一次出现在地平线时,祖先们是如何困惑而警惕地观望。

他也学会了仇恨。不是对印第安人——塔昆救过他的命,教他生存的技巧,甚至在他发高烧说胡话时守了他三天三夜。他的仇恨指向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抽象、更庞大的存在:命运,或者上帝,或者这该死的新大陆本身。

春天来临时,弗朗西斯已经能流利地用阿贝内基语交谈。他跟着塔昆去了一次沿海的贸易点,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马萨诸塞湾的英国殖民者。他们穿着粗糙的羊毛衣服,眼神警惕而贪婪,用玻璃珠和劣质毛毯换取印第安人的海狸皮。

“你不该和他们打交道,”回程的路上,弗朗西斯对塔昆说,”他们在蚕食你们的土地。”

塔昆看了他很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弗朗西斯移开了视线。”那你呢,红毛?”塔昆问,”你也是’他们’吗?”

弗朗西斯答不上来。

第四章 星火

一六二七年,弗朗西斯十九岁。

他离开了阿贝内基人的村庄,带着塔昆——后者坚持要”看看白人的城市是什么样子”——来到了波士顿。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更小、更脏、更拥挤,却也更加生机勃勃。码头上堆满木材和鱼干,街道上弥漫着烤面包和烧煤的混合气味,教堂的钟声每隔一小时就响彻全城。

他去找了约翰·温思罗普,马萨诸塞湾殖民地的总督。那是一次简短而冷淡的会面。温思罗普已经不认识什么老托马斯·德雷克了,但他需要一个熟悉印第安事务的翻译,而弗朗西斯正好合适。

“你可以为殖民地服务,”温思罗普说,他的下巴像一把折叠刀,眼神却意外地温和,”作为回报,你能得到土地。五十英亩,在查尔斯河畔。”

弗朗西斯接受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接下来的两年,他成了殖民者与印第安部落之间的中间人。他参加了一次又一次的谈判,翻译了一份又一份的条约,目睹了一场又一场的背叛。白人定居点不断扩张,印第安人的猎场不断缩小,摩擦像地下的岩浆,在表面平静下汹涌沸腾。

塔昆在波士顿住了半年就离开了。”这里的气味让我窒息,”他说,”而且我看见你们的人看我的眼神——不是仇恨,是看不见。我已经不存在了,红毛,在你的城市里。”

弗朗西斯想反驳,却说不出口。

一六二九年,一场天花席卷了波士顿周边的印第安村落。弗朗西斯知道这是白人带来的,他知道那些基督徒医生在”救治”印第安人时,用的水罐刚刚接触过病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一个雨夜骑马去了塔昆的村庄,送去了一车他省下来的食物和毛毯。

村庄已经空了三分之一。塔昆站在村口迎接他,脸上没有表情。”你来了,”他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会一直来,”弗朗西斯说,”直到你们不再需要我。”

“那将是永远,”塔昆说,”也是明天。”

第五章 焚风

一六三零年,马萨诸塞湾殖民地与佩科特部落爆发了公开冲突。

起因是一桩谋杀案:一个名叫约翰·斯通的海盗在康涅狄格河附近被杀,殖民者指控是佩科特人干的,要求交出凶手并赔偿巨额毛皮。佩科特人拒绝,声称凶手是另一个部落的莫希干人。谈判破裂,双方的武装冲突不断升级。

弗朗西斯被温思罗普派去最后一次调解尝试。他骑马穿越了初春的泥泞道路,在佩科特人的主营地见到了他们的酋长萨萨库斯。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乌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你们白人想要多少才够?”萨萨库斯问。他已经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深刻,但眼睛依然锐利如鹰。”我们的土地?我们的河流?我们的灵魂?”

“我想要和平,”弗朗西斯说,他知道这话多么苍白。

萨萨库斯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和平?你们带来铁器,带来火药,带来我们抵抗不了的疾病,然后说要和平?”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指着远处一片新翻的土地,”看见那个了吗?去年那里还是橡树林,是我们祖先埋葬骨头的地方。现在你们的人在那里种小麦。”

弗朗西斯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说:”我能做到一件事。让温思罗普知道,佩科特人愿意谈判,但条件是把康涅狄格河谷的定居点撤回沿海。给他这个,给我时间,也许——”

“没有时间了,”萨萨库斯说,”你的总督已经派兵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确实知道。三天后,弗朗西斯在返程途中遇到了殖民地的民兵队,由约翰·梅森上尉率领,正开往佩科特人的村庄。梅森看见他,只是点了点头,仿佛一个翻译不值得更多注意。

“上尉,”弗朗西斯拉住他的马缰,”让我再去一次,我能让他们投降——”

梅森低头看着他,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开,德雷克。这是战争,不是过家家。”

他甩开了弗朗西斯的手。

第六章 余烬

佩科特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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