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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孕

林夏第一次注意到那个自动贩卖机,是在大学城后巷的拐角处。灰蓝色的金属外壳,褪色的投币口,玻璃橱窗里整齐排列着各种颜色的药盒。最上方用红色马克笔写着”紧急避孕用品”,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谁喝醉后随手涂抹上去的。

那是2019年的秋天,银杏叶刚刚开始泛黄。

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三枚硬币。硬币落入机器的声响清脆而短暂,像是某种倒计时开始的信号。药盒滚落出来的瞬间,林夏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下意识地把东西塞进背包最深处,指甲在帆布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你也用这个?”

说话的是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林夏不认识他,但认识他胸前的校徽——和她一样,是隔壁美院的学生。她没回答,起身要走,却被对方拦住。

“这机器是坏的。”男生说,”我上周投了三块钱,出来的是创可贴。”

林夏停下脚步。

“而且日期不对。”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盒,在她眼前晃了晃,”2017年的,早过期了。”

“那你还买?”

“我拆了它的出货口,”男生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现在它吐什么,我说了算。”

后来林夏才知道,这个叫陈默的男生是雕塑系的,那台自动贩卖机是他的”毕业创作”——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对现代消费主义与身体政治的反讽性重构”。他在机器内部安装了微型摄像头,记录每一个购买者犹豫、张望、最终投币的全过程,然后把剪辑后的影像投放到地下展厅。

“你拍我?”林夏问这话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在学校后门的大排档里,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拍了。”陈默坦然承认,”但你放心,我不会用。你当时蹲下去的姿势——”他比划了一下,”太像祈祷了。我不忍心。”

林夏低头搅动着汤匙,馄饨皮在汤里打转。她想起自己为什么去那台机器前。三天前,男朋友周扬从外地回来,他们在学校附近的快捷酒店待了两天。周扬走得很急,说是导师的课题组临时有事,她收拾房间的时候在垃圾桶里发现了用过的包装,数了数,三个。

她没好意思问第三个是什么时候用的。

“你那个作品,”林夏转移话题,”学校能通过吗?”

陈默耸耸肩:”我的导师说,除非我把机器里的东西换成棒棒糖,否则别想过审。”他顿了顿,”但我已经找到展览场地了。下个月,城西的废弃纺织厂,有人组织了一个地下艺术展。”

“那些视频呢?”

“删了。”陈默说,”真的。我留了一份你的,但只是因为你没露脸。镜头里只有你的后脑勺,和一只白得发光的手。”

林夏想起自己那天确实涂了护手霜。葡萄味的,周扬说像小时候吃的QQ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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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开幕那天是个雨天。林夏本不想去,但陈默给她发了七条微信,最后一条只有三个字:来看看我。

纺织厂的铁门锈得像是被时间啃噬过,推开时发出垂死般的呻吟。里面比想象中亮,几盏工业射灯把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方块。那台自动贩卖机被摆在最中央的位置,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却空空如也。

“货呢?”林夏问。

“卖完了。”陈默说,”开幕前一小时,来了十几个女生,把里面的东西全买走了。她们说,这比她们在网上买方便多了,不用填地址,不用接电话,不用解释为什么签收的是个药盒而不是快递文件。”

他按下出货按钮,机器发出空洞的运转声,然后吐出一枚硬币。

“我改装过了。”陈默说,”现在投币,会出来这个。不是找零,是退款。意思是,你可以后悔。”

林夏盯着那枚硬币看了很久。灯光下,硬币边缘的毛刺清晰可见,像是某种粗糙的安慰。

“周扬让我陪他去流产。”她突然说。

陈默没说话。

“上个月的事。他女朋友的,他说,是前女友。在老家,他没回去,转了两千块钱。”林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他跟我解释的时候,我正在煮一锅红糖姜茶。他说,夏夏你真好,你不会让我陷入这种麻烦。”

那锅红糖姜茶最后倒进了下水道。林夏看着褐色的液体在白色陶瓷上蔓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女孩子要自爱。她当时想问,自爱是什么意思,是爱一个人之前先爱自己,还是爱一个人时记得保护自己。

“我买了药。”林夏说,”在他说的那天。不是给他女朋友的,是给我自己的。我想,万一呢。万一我也麻烦了呢。我得准备着。”

她没说的是,那盒药现在还在宿舍抽屉的最深处,和感冒灵、创可贴、过期的维生素放在一起。她没吃,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周扬再也没回来过。他在微信里说,课题组派他去深圳,可能年底才能回来。年底变成明年春天,春天又变成夏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又放回去。纺织厂里贴着禁止吸烟的标识,虽然根本没有人管。

“我那台机器,”他说,”其实还有一个功能我没告诉你。”

他带林夏绕到机器背后,那里有一扇隐蔽的小门,用螺丝刀才能撬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蜷缩着坐下。墙壁上贴满了泛黄的纸条,林夏凑近看,发现是各种笔迹写下的留言。

“谢谢你。2018.3.15。”

“希望用不到第二次。2019.6.7。”

“他走了,但我不后悔。2019.9.1。”

“为什么是我?2019.11.20。”

最新的一张墨迹还没干透,上面只有四个字:”我怀孕了。”

“她们很多人,”陈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买完东西不想立刻走,就在这里坐一会儿。我把监控拆了,这里只有纸和笔。”

林夏伸手触碰那张最新的纸条。纸张很薄,能透出背面上一张的字迹,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个秘密在互相取暖。

“你怀孕了吗?”她问。

“我女朋友。”陈默说,”前女友。去年的事。她没告诉我,自己处理了,然后转去了另一个城市。我找到这台机器的时候,里面还有她买的药,2017年的,过期了。”

林夏收回手。她想起陈默说过的话,这台机器是”坏的”,他拆了出货口,他让机器吐什么就吐什么。原来不是艺术创作,是某种笨拙的悼念。

“所以你放棒棒糖?”

“一开始是。”陈默说,”后来我发现,来买的人比我想象的多。她们需要这个,不是需要糖。我就把货补上了,从正规渠道,日期新鲜的。那些视频,”他顿了顿,”我剪掉了所有能看清脸的部分,在展览上循环播放。我想让人知道,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林夏转过身。陈默站在阴影里,轮廓被身后的射灯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说她蹲下去的姿势像祈祷。其实不是祈祷,是恐惧。她害怕被人看见,害怕被人评判,害怕那个药盒上印着的大字被人读出。

“能给我一张纸条吗?”她说。

陈默从机器侧面的缝隙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又递来一支笔。林夏蹲下去,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外壳,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写完后她没给别人看,对折,再对折,塞进墙壁最深处,一个只有指尖能触及的缝隙。

“写了什么?”陈默问。

“没什么。”林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谢谢你。展览很好。”

她走向门口,雨还在下,纺织厂外的水洼里漂着几片银杏叶。陈默没有追出来,但她知道他在看。那台机器的摄像头早就拆了,但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在注视着她,也许是墙壁里那些泛黄的秘密,也许是某个她尚未触及的自己。

三个月后,林夏在学校的公告栏看到一则新闻。城西废弃纺织厂所在的区域被政府征收,即将改建为社区文化中心。那台自动贩卖机不知所踪,有人说被搬进了美术馆的仓库,有人说被陈默自己砸碎了,作为另一件作品的序曲。

她最后一次见到陈默,是在毕业典礼上。他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讲的是艺术与公共空间的边界。台下掌声雷动,林夏坐在最后一排,看见他目光扫过全场,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那半秒里,她想起自己写下的那句话。不是”谢谢”,不是”不后悔”,也不是”为什么是我”。

她写的是:”我准备好了。”

不是准备好面对意外,不是准备好承担后果,只是准备好承认,那些恐惧、犹豫、自我怀疑,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准备好不再把它们藏进抽屉最深处,和过期的药片放在一起。

毕业后林夏去了北京,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她租的房子楼下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的货架上,永远整齐排列着各种颜色的药盒。她从未买过,但每次经过都会多看一眼,像是在确认某种遥远的联系。

2022年冬天,她收到一个包裹,没有署名,里面是一台迷你自动贩卖机的模型,巴掌大小,玻璃橱窗里放着三枚硬币。附带的卡片上写着一行字:”现在投币,会出来这个。”

她投了一枚进去。机器发出轻微的运转声,然后吐出一颗水果糖,葡萄味的。

林夏把糖含在嘴里,甜味蔓延开的瞬间,她想起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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