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少爷的抗战
第一章 锦绣囚笼
一九三七年秋,上海滩。
沈家大宅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的颜色铺满了那条从洋楼通往铁门的鹅卵石小径。沈知远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钢笔,目光却穿过那些西式的百叶窗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他今年二十三岁,面容清俊,穿着剪裁合体的驼色西装,是圣约翰大学出了名的才子,也是沈家唯一的继承人——外人眼中标准的”表少爷”,养尊处优,不知人间疾苦。
“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丫鬟在门外轻声道。
沈知远收回目光,将钢笔插回胸前口袋。那是一支普通的钢笔,笔帽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他去年在苏州河边救一个落水孩童时不慎磕碰的。这件事他没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他的父亲沈万山。
沈万山是沪上有名的棉纱商人,生意做得极大,与日本人也有几分往来。沈知远知道,父亲书房里那幅”日中亲善”的条幅,是上周日本商会会长松井亲自送来的。他也知道,父亲书房的保险柜里,锁着一份与日本人合作的棉纱供货合同。
书房里弥漫着雪茄的苦涩气味。沈万山坐在真皮沙发上,面色凝重:”知远,收拾一下,下周送你去香港。英国人的船,安全。”
“我不去。”沈知远的声音平静。
“胡闹!”沈万山猛地拍桌,”淞沪打成什么样你不知道?南京都危险了!沈家就你一根独苗,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沈知远看着父亲暴怒的面容,忽然发现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半生的男人,两鬓已经花白。他放缓了语气:”爹,松井那份合同,您签不得。那是给日本人做军需,是汉奸勾当。”
“你懂什么!”沈万山霍然起身,又在儿子平静的目光中慢慢坐下。他挥挥手,疲惫道,”出去吧。走之前,去给你娘上炷香。”
沈知远的母亲死于三年前的肺痨,葬在苏州老家。他退出书房,在走廊里遇见了表妹苏婉清。苏婉清比他小两岁,父母双亡后寄居沈家,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手里捧着一本《纳兰词》。
“表哥要走了?”她问,眼睛却望着别处。
“谁说的?”
“全上海都知道,沈家少爷要避祸香港。”苏婉清终于看向他,眼眶微红,”你走吧。走了好,这上海……这上海要乱了。”
沈知远注意到她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淤青,眉头一皱:”谁动的你?”
“没有的事。”苏婉清慌忙拉下袖子,”是我不小心……表哥,你走吧,别管我。”
她匆匆下楼,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沈知远站在原地,想起三日前在霞飞路,他亲眼看见苏婉清被两个日本兵拦住调戏,是路过的巡捕吹了哨子才解围。这上海,确实要乱了。
第二章 血火苏州河
十一月的一个雨夜,沈知远失踪了。

沈万山发动了整个青帮的关系寻找,一无所获。只有苏婉清知道,表哥书房里那幅《富春山居图》后面,原本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纸张。如今暗格空了,画却还在。
沈知远去了闸北。
他在圣约翰大学的同学周明远是地下党,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长衫、在图书馆角落抄录进步刊物的年轻人,三个月前在一次集会中被巡捕房的棍子打破了头。沈知远去医院看他,周明远抓住他的手,眼睛亮得惊人:”知远,日本人要的是整个中国。我们读书人,不能只做看客。”
闸北的战壕里,沈知远第一次知道泥土和鲜血混合是什么气味。他跟着一支杂牌军守仓库,白天躲在断壁残垣里,晚上出去摸日本人的哨。他学会了用步枪,学会了在爆炸声中保持冷静,学会了在战友死去时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大学生,你图什么?”连长是个老兵痞,姓张,没了左耳,”你家不是有钱吗?”
沈知远正在给步枪装子弹,闻言抬头,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张连长,您左耳怎么没的?”
“北伐,武昌城。”
“值得吗?”
“废话!”张连长瞪眼,”老子是兵!当兵的不打仗,回家抱孩子去?”
“我也是。”沈知远低下头继续装子弹,”我是中国人,日本人打上门了,我不能抱孩子去。”
那夜他们奉命偷袭日军的一个弹药库。张连长死在回来的路上,一颗子弹从后背穿入,前胸穿出。沈知远背着他走了三里地,直到尸体冰凉。他把连长埋在苏州河边的一棵柳树下,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压在上面,用刺刀刻了”张铁柱”三个字。
天亮时,他回到藏身处,发现周明远派来的人已经在等他。来人是圣约翰大学的校工,一个四十多岁的哑巴,打着手势递给他一张纸条:”苏小姐有难,速归。”
第三章 暗流
沈知远回到法租界时,沈家正在办丧事。
沈万山死于心脏病突发,死前手里攥着那份没来得及销毁的供货合同。日本人以”保护”为名,派了宪兵进驻沈家纱厂。苏婉清被软禁在公馆里,名义上是保护遗孤,实则是要挟沈知远现身——他们查到了闸北的战报,知道沈家大少爷投了八路。
灵堂设在公馆大厅。沈知远一身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煤灰,混在吊唁的人群里。他看见苏婉清穿着孝服,跪在灵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日本宪兵队长佐藤就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沈少爷既然回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佐藤忽然开口,汉语流利。
灵堂里一片死寂。沈知远从人群中走出,拍了拍肩上的灰尘:”放开她。”
“沈君是人才,大日本帝国欣赏人才。”佐藤微笑着,”令尊的合同,还需要沈君签字。签了字,沈家的产业还是沈家的,苏小姐……”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也是沈君的。”
苏婉清忽然抬头,苍白的脸上竟有一丝笑意:”表哥,娘留给我的那支金钗,我埋在你书房那盆兰花底下了。”
沈知远瞳孔骤缩。那盆兰花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苏婉清这话分明是说,暗格里的东西她转移了。
“还有,”苏婉清继续道,声音轻柔如家常,”你去年救的那个孩子,他爹是周先生的朋友。我告诉他,知恩图报,要报就报国。”
佐藤终于觉出不对,猛地拔枪。但沈知远已经动了,他一脚踢翻香案,烛火倾倒,灵堂里顿时大乱。窗外同时响起枪声,那是哑巴校工带的人。
沈知远拉着苏婉清的手冲进后院,穿过月洞门,钻进事先备好的汽车。子弹追着车尾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去哪?”苏婉清问,声音发颤,却不是因为害怕。
“先送你走。”
“我不走。”苏婉清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沈知远从未见过的光芒,”周先生的朋友,也是我爹的朋友。我爹是民国十六年死的,死在蒋介石的刀下,因为他不肯背叛工人。”
沈知远猛地刹车。他看着这个寄居沈家十年的表妹,忽然发现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读《纳兰词》的小姑娘了。
“你知道跟着我们意味着什么?”
“知道。”苏婉清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手枪,”我练了半年。表哥,你教我的。”
沈知远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夜晚,他确实教过她握枪的姿势,当时只当是玩笑。他忽然笑了,发动汽车:”坐稳了。”
第四章 孤岛暗战
一九四一年冬,太平洋战争爆发,上海彻底沦陷。
沈知远和苏婉清在法租界的一栋小楼里住了三年。对外,他们是逃难来的小夫妻,沈知远在一所中学教英文,苏婉清给人织毛衣补贴家用。暗地里,他们是地下情报网的一环,代号”表少爷”和”兰心”。
那盆兰花跟着他们搬了三次家,始终没死。暗格里的文件换了一茬又一茬,从纱厂的内迁路线,到日军仓库的布防图,通过哑巴校工的手,流向四面八方。
“今日见一友人,言及家乡事,甚念。兰花甚好,勿念。”
这是他们的密语。沈知远每天下班回来,先在门口看一眼窗台上的兰花。如果花盆朝外,安全;朝内,有险。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苏婉清有了身孕,反应厉害,却坚持要送走一份紧急情报。日军突然封锁了法租界,哑巴校工出不去。
“我去。”沈知远说。
“你目标太大,佐藤一直在找你。”苏婉清摇头,”我去。我怀着孩子,他们不敢把我怎样。”
“婉清……”
“知远,”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爹给我起名叫婉清,是取《诗经》’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可我娘说,苏家的女儿,要清要婉,更要像根竹子,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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