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问长生
第一章 青石镇少年
青石镇往东三十里，有一座无名荒山。山不高，却常年云雾缭绕，镇上的老人都说那山中有仙，只是凡人寻不得门路。
林渊不信这个。
他生在青石镇一个破落的猎户之家，父亲早亡，母亲体弱，十二岁起便独自上山打猎。十七岁那年冬天，他在山中追一只白狐，追了三天三夜，误入一片从未见过的桃林。
那时节本是隆冬，桃林却开得绚烂。花瓣纷飞如雪，林渊握紧了手中猎刀，看见桃林深处有一座草庐，庐前坐着个青衣老者，正在对弈。
棋盘对面空无一人，老者却落子有声。
“来了？”老者头也不抬，”坐。”
林渊没坐。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却像生了根。青衣老者终于抬头看他，目光如古井无波：”三千年了，你是第七个走进来的。前面六个，一个成了仙，五个死了。你想做哪个？”
“都不想。”林渊说，”我只想下山。”
老者笑了。他拈起一枚黑子，往林渊眉心一点。林渊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躺在自家床上。母亲说他昏睡了七天七夜，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出病症。
只有林渊知道，他识海中多了一局残棋。
那局棋在他脑中下了三年。三年间，他白日打猎，夜间在梦中与那老者对弈，从初识黑白，到逐渐领悟其中真意。那老者从不说话，只落子，但林渊渐渐明白，这棋不是棋，是阵。
以天地为盘，以万物为子的阵。
三年后的惊蛰夜，林渊落下一子，将老者大龙屠尽。老者第一次露出笑容，抬手一挥，林渊便从梦中惊醒。他翻身而起，发现窗外月色如水，而识海中那局残棋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八个字——
“阵问长生，不问苍天。”
第二章 仙门试炼
青石镇往东三百里，有仙城名曰云麓。林渊变卖家产，凑了十两银子作盘缠，走了两个月，终于在那年夏至前赶到。
云麓城是方圆万里最大的修仙宗门”玄天宗”的外门所在。每年夏至，玄天宗开山门收徒，凡有灵根者皆可应试。林渊没有灵根，但他有那八个大字。
“阵问长生，不问苍天。”
他在城门口站了三天，用身上最后三文钱买了一碗凉茶，蹲在墙角慢慢喝。第四日清晨，一个穿灰布道袍的中年人路过，忽然停下脚步。
“小子，你念什么？”
“没什么。”林渊放下碗，”瞎念的。”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有意思。没有灵根，识海里却藏着一道阵意。谁给你种的？”
林渊不答。
中年人也不恼，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抛给他：”三日后辰时，城西破庙。能活着出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三日后，林渊去了。
破庙里不止他一个，还有十七个少年男女，个个都有灵根，最差的也是三品。灰袍中年人坐在神像头上，懒洋洋道：”规矩简单，庙里只有十六块通行令牌，天亮前出不来，死。”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十七人瞬间散开。林渊没有灵根，感知不到灵气波动，但他能”看”到——那灰袍中年人留下的阵。整座破庙就是一个大阵，生门在动，死门也在动，而令牌藏在阵眼之中。
他在青石镇的后山，与那青衣老者下了三年棋。阵眼，他太熟悉了。
那一夜，林渊拿到了第一块令牌。他没有杀人，只是在别人打得头破血流时，安静地找到了阵眼。天亮时，十六人走出破庙，他是唯一一个没有灵根的。
灰袍中年人——后来林渊知道他是玄天宗外门长老谢无咎——将他带到一座孤峰之上。峰顶有一座石亭，亭中坐着个白衣女子，背对众人，正在抚琴。
“宗主，人带来了。”
琴声戛然而止。白衣女子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如泉：”你识海中的阵意，从何而来？”
林渊沉默片刻，将桃林奇遇说了。白衣女子终于转身，露出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说她是少女亦可，说她是老妪亦可，唯有一双眼睛，仿佛看透沧海桑田。
“原来是他的传人。”白衣女子淡淡道，”三千年了，他终于肯找传人了。”
“他是谁？”
“一个叛徒。”白衣女子起身，袖中飞出一块玉佩，落在林渊掌心，”从今日起，你是玄天宗内门弟子，跟我学阵。”
第三章 阵道之争
玄天宗以剑修为主，阵道式微。林渊入内门三年，才知道这位宗主白微霜是玄天宗唯一精通阵道的人，而玄天宗上下，想让她死的人不计其数。
“三千年前，玄天宗开派祖师以剑阵双修入道。”白微霜第一次授课时这样说，”后来剑修觉得阵道繁琐，阵修觉得剑道粗鄙，两脉分道扬镳。到如今，玄天宗剑修势大，阵道只剩我这一脉。”
她看向林渊：”你怕么？”
林渊摇头。他怕的是母亲病重无钱医治，是冬日里打不到猎物会饿死，是这茫茫世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至于别的，他不怕。
白微霜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三年间，林渊将玄天宗藏经阁中所有阵法典籍读遍。他发现一个秘密：白微霜教他的阵，与青衣老者教他的，同源而不同宗。若说青衣老者的阵是”问”，白微霜的阵便是”答”。一问一答，恰成圆满。
他问过一次，白微霜没有回答，只是弹了一夜的琴。
第四年上，玄天宗发生了一件大事。宗门至宝”玄天剑”失窃，剑修长老青冥子指认是白微霜所为，率七峰弟子围了孤峰。林渊那时正在峰下闭关，破关而出时，看见的是漫天剑光，和白微霜染血的素衣。
“你走吧。”白微霜传音入他耳中，”去桃林，找你的师父。”
“他不是我师父。”林渊说。他上前一步，挡在白微霜身前，看着那七峰数百弟子，”玄天剑在剑冢第三层，禁制上有青冥子的气息。要查，一起查。”
青冥子脸色微变。
那一夜，林渊以身为阵，引动孤峰地脉，硬接青冥子三剑。第三剑落下时，他胸骨尽碎，却笑了——因为他看见白微霜的琴音已化作无形之阵，将剑冢中玄天剑的位置，显现在所有人面前。
青冥子叛宗，被诛于剑冢前。
白微霜抱着昏迷的林渊，第一次露出疲惫之色：”傻子。我死不了，你死了，阵道就真断了。”
林渊在梦中又看见了青衣老者。老者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如古钟悠扬：”她是我女儿。我传你阵道，是让你护她，不是让你替她死。”
“她是我师父。”林渊说，”师父护徒弟，天经地义。”
老者沉默良久，大笑三声，消散于虚无。林渊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入金丹，而白微霜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第四章 长生之问
此后百年，林渊之名响彻修仙界。
他以阵入道，金丹时便曾困住元婴大修，元婴时与化神老怪对弈三日而不败。化神之后，他更是一人独闯魔道三宗，以一座”周天星斗大阵”将魔道第一高手镇压于北海之下。
世人称他为”阵尊”，他却越来越沉默。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青衣老者传他的阵道，名唤”长生阵”。阵问长生，不问苍天——这八个字不是口号，是一个问题。问的是长生，答的却是生死。
白微霜在化神巅峰停留了三千年，终于在一个雪夜坐化。她死前将玄天宗宗主之位传给林渊，说：”我这一生，答了太多题，累了。你去问你的问题吧。”
林渊握着她的手，直到温度散尽。
他去了桃林，草庐仍在，青衣老者却已不在。他在草庐中坐了三年，将一生阵道融会贯通，终于明白”长生阵”的真意——
长生不是不死，是问。
问天地何以有灵，问众生何以有命，问这茫茫宇宙，可有尽头？
他这一问，问出了大乘期的天劫。
那天天雷如海，林渊立于雷劫之中，以身为阵，以魂为子，与天道对弈。九九天劫最后一道落下时，他忽然笑了，因为他终于看见了那青衣老者的背影——原来那人从未离开，一直在更高处等他。
“你答出来了？”老者问。
“没有。”林渊说，”但我明白了，长生不是答案，是问的过程。”
老者转身，露出与林渊一模一样的脸。或者说，那是三千年后的林渊，是无数个轮回后的他自己。
“那就继续问。”老者说，”我在前面等你。”
天劫散去，林渊立于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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