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男女
第一章
林佳禾把最后一道松鼠鳜鱼端上桌时，窗外的雨正好停了。玻璃上的水珠顺着斜面滑落，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像一条条细小的彩虹。她解开围裙，在父亲林正雄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道父亲最爱吃的清蒸石斑——鱼眼已经翻白，显然蒸过了火候。
“爸，吃饭吧。”
林正雄没动筷子，浑浊的眼睛盯着电视里的京剧频道。自从三个月前中风后，他的右手就不太听使唤，但脾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倔强。佳禾知道他在等什么。每个周末的晚餐，这是林家二十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哪怕如今只剩下他们父女二人。
“姐今天不会来的。”佳禾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剔掉刺，放到父亲碗里，”她带小宇去新加坡了，上周走的。”
林正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佳禾分不清那是失望还是早已预料的平静。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林佳琪，总是在父亲需要她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上一次是母亲葬礼，上上一次是佳禾离婚，再往上数，大概要追溯到她自己的婚礼——她倒是来了，带着一身香奈儿五号的味道和一张写满敷衍的笑脸。
“吃饭吧，菜凉了。”佳禾又说了一遍。
这顿饭吃了四十分钟，林正雄总共说了三个字。佳禾收拾碗筷时，父亲忽然用左手抓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因为长期缺乏锻炼而微微颤抖，但力道却大得惊人。
“你恨不恨我？”他问。
佳禾看着父亲斑白的两鬓，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把一个女人带进家门，那个女人牵着七岁的林佳琪。母亲没有哭，只是把刚做好的红烧肉倒进垃圾桶，然后打开煤气灶，重新做了一道清蒸鲈鱼。那是佳禾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完整地做完一顿饭。三个月后，母亲从自家酒楼的天台坠落，警方结论是意外失足。
“不恨。”佳禾说，”我去洗碗。”
第二章
“雅宴”酒楼的后厨在凌晨五点就已经热气腾腾。佳禾系上白色厨师服，检查今天要用的食材。活蹦乱跳的基围虾在塑料盆里弹跳，阳澄湖大闸蟹吐着泡泡，案板上躺着三条新鲜的鳜鱼，鱼鳃还是鲜红的。
“林姐，今天的预订单。”帮工小张递来平板电脑，”包厢全满了，大厅也订出去八成。”
佳禾扫了一眼，目光在”林佳琪女士，六人位，晚七点”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姐姐回来了，没有提前打招呼，却堂而皇之地在自家酒楼订了位子。这很林佳琪，永远把姿态摆得高高的，仿佛她才是那个施恩的人。
“告诉前台，那桌按VIP标准接待，送一道招牌菜。”
“已经送了，林姐。那位客人说……想约您单独聊聊。”
佳禾的手没停，刀锋精准地剖开鱼腹，取出内脏，动作行云流水。她想起五年前离婚时，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前夫把离婚协议拍在餐桌上，说她心里只有厨房，没有这个家。她没反驳，只是默默煮了一碗阳春面，看着他吃完，然后签了字。那碗面是她母亲教她的第一道菜，也是她唯一一次为那个男人下厨。
“告诉她，我下班再说。”
傍晚六点，佳禾换好衣服准备离开时，在走廊里撞见了林佳琪。五年不见，姐姐依然精致得像杂志封面，香奈儿套装一丝不苟，耳环上的钻石在灯光下晃眼。她身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殷勤地替她拎包。
“佳禾，”林佳琪露出那种标准的、八颗牙齿的微笑，”不请姐姐吃顿饭？”
第三章
她们坐在酒楼最里面的包厢，那是佳禾的私人空间，从不对外开放。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母亲写的——”食色性也”，笔力遒劲，不像出自女子之手。
林佳琪环顾四周，笑容淡了些：”你还留着这个。”
“坐。”佳禾给她倒茶，是上好的大红袍，”小宇呢？”
“寄宿学校。”林佳琪端起茶杯，没喝，”我离婚了。”
佳禾挑眉。姐姐的第二任丈夫，新加坡某航运公司的继承人，当年婚礼办得全城轰动。佳禾没去，寄了一个红包，里面装着母亲留下的翡翠镯子。
“第三任还是第四任？”她问。
“重要吗？”林佳琪终于收起那副完美的面具，露出疲惫的底色，”我需要一个地方住，暂时。”
“酒店多的是。”
“我想住家里。”
茶壶在佳禾手中顿了顿。林家老宅在城西，三层小楼带个院子，是母亲嫁过来时置办的。母亲死后，父亲又娶了第三任妻子，那位继母住了五年，卷了笔钱远走高飞。之后老宅就空着，只有佳禾每周派人去打扫。
“爸也在。”她说。
“我知道。”林佳琪直视她的眼睛，”所以我才要回去。”
茶凉了，没有人再续。窗外又开始下雨，佳禾想起很多年前，林佳琪第一次被带进家门时，她七岁，自己五岁。那个暴雨夜，两个小女孩躲在厨房门口，看母亲沉默地倒掉一锅红烧肉。林佳琪忽然握住她的手，手心冰凉。
“别怕，”那个七岁的女孩说，”我保护你。”
后来呢？后来林佳琪去了国外读书，逢年过节才回来，每次都给佳禾带礼物，香水、包包、她根本用不上的东西。她们的关系不冷不热，像一道没放盐的汤，寡淡得让人心慌。
“为什么？”佳禾问。
林佳琪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佳禾扫了一眼，是新加坡某医院的诊断书，晚期，大概还有半年时间。
“我想死在家里。”林佳琪说，语气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老宅的院子，不是有棵桂花树吗？妈妈……阿姨以前总在那里晒桂花。”
她用了”阿姨”这个词。二十年来，这是第一次。
第四章
林佳琪搬回来的那天，林正雄破天荒下了床，坐在轮椅上让人推到院子里。桂花还没开，但枝叶繁茂，在夏末的风里沙沙作响。
“像你妈。”他忽然说。没人知道他说的是哪个。
林佳琪蹲下来，握住那只颤抖的手：”爸，我回来了。”
林正雄的眼眶红了，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的沟壑滑落。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用尽力气回握了一下。
佳禾站在厨房窗口，看着这一幕。她正在熬一锅小米粥，文火慢炖，米油渐渐浮上来，像一层金色的薄纱。这是母亲教她的，说熬粥最考验耐心，火大了糊底，火小了夹生，要刚刚好，要等得起。
“姐，”她探出头，”进来帮忙。”
林佳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她搬进老宅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不带任何算计和防备。
她们三个，加上护工，就这样开始了奇怪的同居生活。林佳琪学着熬药、读报、给父亲擦身，笨手笨脚，经常被佳禾嫌弃。但佳禾发现，姐姐会在深夜偷偷练习切菜，会在她加班时热好饭菜，会在父亲失眠时陪他看一整夜的京剧。
“你图什么？”某天夜里，佳禾终于问出口。
林佳琪正在给父亲换尿布，动作已经熟练很多。她没有抬头：”我十六岁才知道自己不是阿姨亲生的。”
佳禾愣住了。
“我妈……我生母，”林佳琪的声音很平静，”是爸的秘书，生我时难产死了。我七岁前一直跟着外婆，直到外婆去世，才被接回林家。”她顿了顿，”我以为阿姨恨我，但她没有。她教我做的第一道菜，就是你现在熬的那锅小米粥。”
佳禾想起母亲。那个沉默的女人，永远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从不抱怨，也从不解释。她恨了母亲二十年，恨她软弱，恨她自杀，恨她把自己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那锅小米粥里，究竟藏着多少她没能读懂的东西。
“为什么走？”她问。为什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为什么每次我伸出手你都视而不见，为什么直到最后才告诉我这些。
林佳琪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
“怕像你一样，”她苦笑，”爱得太满，伤得太深。我以为逃得远远的，就不会变成阿姨那样。”
粥在炉子上咕嘟作响，香气弥漫整个厨房。佳禾忽然想起离婚那天，她煮的那碗阳春面。前夫吃完，说谢谢，然后转身离开。她没有追，只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收起碗筷，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回到厨房，继续准备第二天的食材。
原来她们都一样，用食物表达说不出口的话，用沉默掩饰汹涌的情感。母亲如此，她如此，林佳琪也如此。
第五章
桂花开放的时候，林佳琪已经瘦得脱了形。化疗没能阻止癌细胞的扩散，她拒绝了去医院的建议，每天让佳禾推着轮椅去院子里闻桂花香。
“小时候，”她闭着眼睛说，”阿姨说，桂花要配糖腌了才好吃。她做桂花糖藕，我能吃一大碗。”
佳禾在剥栗子，准备做一道桂花栗子糕。这是母亲的手艺，她练了很多年，始终差那么一点火候。
“爸昨晚问我，”她忽然说，”你们是不是恨他。”
林佳琪睁开眼：”你怎么说？”
“我说，”佳禾把栗子仁放进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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