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长安城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泥水顺着青石板街衢蜿蜒流淌，像是这座城市在无声地哭泣。陆沉站在朱雀大街的尽头，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丝滑落，砸在满是伤痕的脚背上。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本该在书院里诵读圣贤之书，此刻却像一条被抛弃的丧家之犬，在这座繁华到冷酷的都城中苟延残喘。
身后是陆家大宅的方向，那里曾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一夜之间，陆家因牵涉谋逆大案，满门抄斩。唯有他这个庶出且不受重视的幼子，被忠仆拼死送出，成了唯一的活口。两天两夜的奔逃，忠仆死在了追兵的刀下，他靠着钻进臭水沟才躲过搜捕，如今已是饥寒交迫，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前方，则是大玄王朝权势滔天的镇远大将军府。那座府邸的门楣比陆家高出三尺，门前的石狮怒目圆睁，仿佛在审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蝼蚁。
陆沉的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那不是对生存的渴望，而是复仇的执念。陆家被定谋逆，不过是朝堂倾轧的牺牲品，真正的幕后推手，正是当朝首辅与镇远大将军联手构陷。他恨首辅的阴险，更恨大将军的虚伪。可他如今连一把刀都握不住，复仇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需要一个跳板，一个能让他活下来、能让他接近权力核心、能让他学会杀人技巧的跳板。哪怕这个跳板，正是他仇人之一。
当府门开启，那道身影在重重甲士的簇拥下迈出时，陆沉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后缩。镇远大将军萧战，名震天下的杀神。他身披玄甲，面容如铁水浇筑，毫无波澜。他只需一个眼神，便能让朝中百官股栗，能让边关敌军退避三舍。
陆沉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刺激着他麻木的神经。他猛地扑上前，在泥泞中重重跪倒，膝盖磕在青石上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少年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雨幕，在朱雀大街上回荡。
萧战停下了脚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垂下来，落在泥水里宛如死狗般的少年身上。他没有说话，周遭的甲士却已经拔刀，刀锋映着冷雨，随时能将这不知死活的乞儿斩成碎肉。
“你叫什么？”萧战的声音比这秋雨更冷。
“陆沉。”少年没有隐瞒姓氏，他赌的就是这赌徒般的疯狂。
周遭响起细微的骚动，陆家满门诛绝刚刚传遍长安，眼前这少年竟是陆家余孽。甲士的刀锋又进了一寸，只需萧战一个手势，陆沉便会身首异处。
萧战凝视着陆沉，很久。久到陆沉以为自己赌输了，久到陆沉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冷雨中凝固。
“带回去。”萧战扔下这四个字，拂袖而去，没有再看陆沉一眼。
陆沉被拖进了将军府，像拖进一头待宰的牲畜。他知道，萧战留下他，绝非出于怜悯。一个杀伐果断的统帅，绝不会做毫无价值之事。陆沉用命赌来的，不过是一个成为棋子的机会。但哪怕是棋子，只要还没被弃掉，就有翻盘的可能。
进入将军府的头三年，陆沉没有叫萧战一声义父。他被扔进最底层的粗使仆役队伍，劈柴、挑水、清扫马粪。萧战没有给他任何关注，仿佛那个雨天带回的少年，只是府里多出的一张吃闲饭的嘴。
但陆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白日做活，夜里偷学。他偷看武师的训练，在柴房里用木棍千百次地挥击；他偷听幕僚的筹谋，在角落里将朝堂局势刻进脑海。他刻意与府中所有人交好，从守门老兵到烧火丫鬟，他用谦卑和勤恳编织出一张看不见的网，收集着这座府邸里每一丝微小的信息。
第五年，萧战的长子萧瑜在演武场上当众羞辱陆沉，骂他是摇尾乞怜的杂种。陆沉没有还口，只是沉默地承受了二十鞭子的责罚，因为萧瑜偷盗了军中甲械贩卖，陆沉早已掌握了证据。半个月后，萧瑜因私卖军械被巡防营拿获，萧战震怒之下，将长子杖责四十，发配边关苦营。
同月，萧战在书房的案头，发现了一卷未被署名的详尽条陈，上面清晰梳理了军械流失的脉络与背后牵扯的贪腐网络，逻辑缜密，条条致命。
那夜，萧战第一次召陆沉入书房。
烛火摇曳，萧战坐在案后，宛如一座沉默的山岳。陆沉站在下方，脊背笔直，五年的苦难磨去了他身上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刀锋般内敛的冷硬。
“条陈是你写的。”萧战不是在问，是在定论。
“是。”陆沉没有否认。
“你为何不直接向我告发萧瑜？”
“告发是仆役之举，条陈是谋士之术。我要做的，不是咬人的狗，而是握刀的手。”
萧战深深看着眼前的少年。五年前泥水里的丧家犬，如今已长出了獠牙。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某种残忍的欣赏。
“从今日起，你随我身侧，做亲卫。”
陆沉单膝跪地，终于说出了那句迟到了五年的话：“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萧战没有纠正他称呼自己为将军，而是淡淡道：“起身吧，义子。”
自此，陆沉正式进入了萧战的核心圈。他不再劈柴，而是握起了真正的刀。他随萧战征战沙场，在血与火中淬炼武艺；他替萧战梳理军务，在权谋算计中磨砺心志。他表现得无比忠诚，无数次在刀光剑影中替萧战挡下致命的杀招，无数次在深夜替萧战拟定出制敌先机的毒计。
萧战对陆沉的器重愈发明显，甚至超越了嫡出的次子萧玄。朝野皆知，镇远大将军有一个义子，才略双全，狠辣果决，是大将军最锋利的刀。
然而，只有陆沉自己知道，他每一次为萧战挡刀时，心中闪过的是陆家满门的血海深仇；他每一次为萧战出谋划策时，脑中盘算的都是如何将萧战推入更深的深渊。他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让萧战彻底覆灭的时机。
第八年，时机终于降临。
北疆战事吃紧，萧战领大军出征。朝中首辅趁虚而入，联合萧战宿敌及朝中势力，构陷萧战通敌叛国。这是一场与当年陆家一模一样的倾轧，只不过这一次，刀刃对准了萧战。
萧战在前线血战，后方粮草却被截断，退路被封死。弹尽粮绝之际，萧战率残兵退守孤城。他等待长安的援军，却等来了围城的敌军与一道赐死的圣旨。
那夜，孤城城头，萧战仰头望着漆黑的天穹，身边只剩下不到百名残兵，而陆沉，就站在他身后。
萧战忽然开口，声音疲惫而苍老：“陆沉，你可知当年我为何留你性命？”
陆沉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不语。
“因为我看出了你眼里的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跪在泥水里，敢对着杀父仇人喊出愿拜义父，那双眼睛里烧的不是乞求，是复仇的火。”萧战转过身，看着陆沉，“我萧战一生杀人如麻，从不畏惧仇恨。我留你，是因为我喜欢狠人，而你，是这天下最狠的人。”
陆沉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惨然一笑：“义父既然知晓，为何还留我在身侧八年？”
“因为我也需要一把最狠的刀。这八年，你替我杀人，替我整军，你比我的亲生儿子更像我萧战的人。”萧战缓步走向陆沉，毫无防备，“如今我兵败如山倒，满门被构陷，重演了你陆家的悲剧。你等了八年的复仇，今日终于如愿。”
风雪交加中，萧战站在陆沉面前，闭上了眼睛：“动手吧。用你那把刀，杀了我。带着我的首级去投首辅，换取你的荣华富贵。这是你八年前钻进臭水沟就想走的路。”
陆沉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刀锋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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