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府小娇媳
江南的春雨总是来得绵密，细细碎碎地敲打着靖国公府屋檐上的青瓦。沈菡坐在雕花拔步床的边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身上那件正红色嫁衣的袖口。喜帕还盖在头上，遮去了满室的光亮，也遮去了她心中那七上八下的惶恐。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带着属于武将特有的刚硬与冷厉。沈菡的呼吸瞬间屏住，听着那脚步声越走越近，直到停在床前。
一只粗糙却宽厚的手挑起了喜帕的一角，微凉的风透进来，紧接着是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陆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新婚的喜悦，只有审视与淡漠。他是靖国公府的嫡长子，年少成名，战功赫赫，却也是京城出了名的冷面阎罗。而她，不过是沈家旁支的一个庶女，因家族利益置换，被随意塞进了这桩原本属于沈家嫡女的婚事里。
沈菡垂下眼帘，不敢直视他的锋芒，乖顺地叫了一声夫君。陆衍看着她瑟缩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嘲意，随即便转过身，在外间的榻上和衣而卧。长夜漫漫，红烛泪干，这桩婚事的开局，便如这场春雨一般，透着入骨的寒意。
翌日清晨，去敬茶时，国公夫人看着沈菡的目光便带着几分挑剔。一杯茶递上去，国公夫人的手指微微一碰，茶盏便倾倒在地，茶水溅湿了沈菡的裙摆。沈菡没有惊慌，只是默默跪下，用帕子将地上的茶渍擦拭干净，然后重新斟满一杯，双手稳稳地举起。
国公夫人见她这般温顺隐忍，冷哼了一声才接过茶盏。陆衍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并未出言维护。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沈家送来的一个软弱的棋子，既无嫡女的气度，也无当家主母的魄力，他无需为一个无用的摆设费心。
日子便在这冷寂与磋磨中一天天过去。沈菡不争不抢，默默操持着后院的事务。陆衍偶尔回府，两人也只是相对无言。他从不踏入她的卧房，她便在灯下为他缝补出征时的衣甲，针脚细密，却无人知晓。府中下人见主君冷落新妇，便也暗中轻慢，克扣炭火与吃食之事时有发生。沈菡皆默默受了，只在深夜里，对着窗外的孤月，悄然抚平心底的酸楚。
直到初秋，北疆战事吃紧，陆衍领命出征。临行前，他路过院门，看着正在树下捡拾落花的沈菡，只留下一句守好本分，便大步离去。沈菡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庭深处，心底那点微茫的期盼也随之沉了下去。
陆衍走后，国公府后院的倾轧愈发露骨。二房媳妇仗着国公夫人的偏爱，屡次越权插手中馈，甚至故意在沈菡的院中安排眼线。更有甚者，在沈菡为陆衍祈福的佛堂中，偷偷放了一双男子锦靴，意图构陷她私通。
那日沈菡撞见眼线翻弄她的妆匣，并未如以往般隐忍。她静静封死院门，将那眼线拿下，搜出了藏在佛堂暗格中的锦靴。她没有声张，而是将那眼线与证物一并押到了二房院中，当着国公夫人与全府下人的面，将这连环计拆得干干净净。
国公夫人面沉如水，二房媳妇脸色惨白。沈菡立于庭中，身姿依旧纤细，神情却不再是一味的温顺。她声音清浅，条理分明地陈诉了自她进门以来，二房种种逾矩与暗害之举，最后道：妾身虽是庶女出身，却也是公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若有人定要觉得公府的门楣容不下一个沈菡，妾身自请去家庙清修，也绝不容许旁人辱没公府声誉，更不容许旁人脏了将军的清白。
此言一出，满院死寂。国公夫人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竟有着不输北疆风雪的刚硬。
消息传至北疆，陆衍在军帐中看着密信，指尖在纸页上停顿许久。他原以为她只会哭泣求全，却未曾料到她能破局反守。那一刻，他眼前浮现出她敬茶时稳稳举起的手，与灯下为他缝衣时低垂的眉眼，心中那层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数月后，北疆大捷，陆衍班师回朝。满城欢庆中，他策马直奔公府。步入后院时，沈菡正在廊下整理他寄回的家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眸光微颤。陆衍大步上前，一把将她从椅上拉起，紧紧揽入怀中。甲胄的冰冷与身躯的滚烫交织，沈菡眼眶骤然泛红，却咬着唇未落一滴泪。
陆衍抚着她的后脑，声音低哑而郑重：菡菡，往后有我在，这府里无人再敢欺你半分。
自那之后，公府的氛围悄然易转。陆衍将后院中馈之权全数交予沈菡，凡有敢轻慢者，一律严惩。他不再宿于外间榻上，每日夜里，都要将她拥在怀中才能安眠。沈菡的眉眼间渐渐有了明亮的笑意，不再是那株怯怯的春兰，而是绽成了真正耀目的芙蓉。
然而，波折未平。沈家主支遭人构陷，卷入贪墨大案，沈家嫡女亦被牵连，眼看沈氏一族便要倾覆。沈家老爷厚颜来公府求沈菡出面，让陆衍在朝中为沈家周旋，甚至提出让沈菡代嫡女受过，以保全沈家主支的体面。
沈菡坐在花厅中，看着昔日将她作弃子般塞出的生身之父，心中只觉一片苍凉。她缓缓起身，声音平静却决绝：沈家既已将我嫁出，我便是陆家之人。沈家的荣辱，自该沈家自行担当。要我代嫡女受过，替家族挡灾，恕我做不到。
沈父大怒，拍桌而去。陆衍从屏风后转出，看着沈菡微微发白的面容，走上前握住她的手，道：你做得很好。这世家泥潭里的浑水，我替你挡。
他在朝堂上并未对沈家施以援手，却也没让沈家的政敌将脏水泼到沈菡身上。他一力上奏，将沈菡从沈家宗谱中独立出来，以公府少夫人的身份请封诰命。一场风波过后，沈家主支没落，而沈菡却凭着自己的清白与陆衍的护持，赢得了属于她自己的尊严与荣耀。
又是一年春雨绵密，沈菡站在廊下，看着雨丝落入池中。陆衍从身后走来，将一件披风轻轻裹在她肩上，手掌温柔地覆上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沈菡转过头，望着他不再冷厉而是满目柔光的眼眸，莞尔一笑。昔日那场冷寂的春雨中，她曾以为自己一生都将困于无望的囚笼，却未曾料到，岁月终是将那寒冰化作了春风。这偌大的公府，不再是枷锁，而是她此生安栖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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