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歌传
第一章 琴师
大周永宁三年，春。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一匹瘦马拖着辆破旧的马车，缓缓向北而行。车辕上坐着个青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目清秀，只是面色过于苍白，像是久病初愈的模样。他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册，却无心翻阅，目光落在道路两旁抽芽的柳树上，怔怔出神。
车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少年慌忙放下书卷，掀开车帘：”师父，您喝点水。”
车里躺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灰白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形容枯槁。他摆摆手，喘息良久才道：”轻歌，为师怕是撑不到幽州了。”
“师父别说这种话。”名唤轻歌的少年从怀中取出个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您先服药，过了前面的小镇，弟子去寻个大夫来。”
老者苦笑摇头，却还是就着少年的手将药丸咽下。他望着这个自己捡来的徒弟，十三年前在长安城外的乱葬岗，一个弃婴裹着破布啼哭，被他抱回。那时节他自己还是个靠卖艺为生的琴师，孑然一身，便给这孩子取名轻歌，盼他一生轻快如歌。
谁曾想，轻快二字，终究成了奢望。
“轻歌，为师死后，你不必去幽州投什么亲戚。”老者忽然开口，声音低哑，”那是骗你的。为师无亲无故，你亦然。”
轻歌手中的水囊顿在半空。
“你腰间的玉佩，是捡到你时就有的。”老者闭上眼睛，”为师不知你来历，但能在那种地方弃婴的，不是大富大贵，就是大灾大难。你性情柔和，不善争斗，这世道……”他又是几声咳嗽，”这世道，容不下你这种人。”
轻歌垂下眼眸，将老者扶起，轻轻捶背。他腰间确实挂着块青玉，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个”萧”字。师父从未提过，他也从未问过。
三日后，老者在一家简陋的客栈中辞世。
轻歌用最后一点银钱买了口薄棺，将师父葬在镇外的山坡上。春草初生，坟头新绿，他坐在墓前弹了一整日的琴。那是师父教他的第一首曲子，《阳关三叠》。
黄昏时分，他收起琴，对着坟茔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
没有方向，没有归处。
第二章 刺客
永宁四年，冬。
长安城最大的青楼”醉仙阁”中，轻歌正在抚琴。他如今是这楼中的琴师，不卖身，不卖笑，只弹琴。老鸨起初不肯，他弹了一曲《凤求凰》，满座皆惊，这才有了容身之处。
一年光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他不再是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眉眼间多了层化不开的疏离，像覆了层薄冰的湖面。只有在弹琴时，那层冰才会微微融化，露出底下流动的暗涌。
“萧公子，有位客人要见你。”丫鬟在门外轻声道。
轻歌指尖未停，琴音不绝：”哪位？”
“说是……从北边来的。”
琴音戛然而止。
轻歌沉默片刻，将琴收入匣中：”请她到后院。”
来人是个女子，一身玄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她摘下面纱时，轻歌微微一怔——那是一张与他有三分相似的脸，只是眉眼间锋芒毕露，像柄出鞘的剑。
“萧轻歌？”女子开口，声音清冷，”或者说，该叫你萧明昭？”
轻歌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面上却不显：”姑娘认错人了。”
女子冷笑，从怀中取出块玉佩，与轻歌腰间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略深，刻着的是”明”字。
“十三年前，先帝驾崩，太子年幼，朝中大乱。萧贵妃为保皇室血脉，将刚出生的幼子送出宫外，托付给心腹宫女。”女子一字一句道，”那宫女途中遇劫，孩子不知所踪。萧贵妃随后殉葬，太子登基，是为当今圣上。”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轻歌的脸：”而你，就是那个孩子。你的本名，应该叫萧明昭。”
轻歌静静听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姑娘说的是皇室秘辛，与我这贱民何干？”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随即压下：”我乃先帝暗卫’玄羽卫’统领之女，名唤沈知秋。当年护送你的宫女，是我姨母。她临死前告诉我，你腰间的玉佩，是萧贵妃亲手所系。”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这是先帝遗诏，当年萧贵妃贴身收藏。遗诏上说，若太子无嗣，可立萧贵妃之子。你若是男儿身，便有继承大统的资格。”
轻歌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弹琴作画可以，杀人夺权却不行。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这世道容不下他这种人。
“沈姑娘，”他声音很轻，”你找错人了。萧明昭已经死了，死在十三年前那个乱葬岗。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个弹琴的。”
沈知秋霍然起身，眼中满是失望：”你竟如此贪生怕死？你可知如今朝中大权旁落，宦官专权，百姓流离失所？你身为萧氏血脉，竟能心安理得地在这烟花之地弹琴取乐？”
轻歌走到琴案前，轻轻拨动琴弦。琴音叮咚，如珠落玉盘。
“沈姑娘，”他头也不回，”你可知道这醉仙阁中，每日有多少人来听琴？”
沈知秋一愣。
“三百余人。”轻歌自顾自说道，”他们中有商贾，有书生，有官员，也有乞丐。有人为听一曲散尽千金，也有人攒了半年工钱，只为在角落中坐上一坐。”
琴音渐急，如骤雨敲窗。
“我师父教我弹琴时说，琴音能通人心。我在这楼中弹了一年，见过为富不仁者一掷千金，也见过贫寒学子听琴落泪。我见过太多人，太多事——”琴音忽然转柔，如春风拂柳，”沈姑娘，你以为皇位上坐的是谁，这天下便会不同吗？”
沈知秋哑然。
轻歌停下手中动作，转身看她，目光平静如水：”先帝在位时，可算明君？”
“自然。”
“那为何会有乱葬岗上的弃婴？”
沈知秋脸色一白。
轻歌从腰间解下玉佩，放在琴案上：”这东西，沈姑娘带走吧。若是有用，便说是你找到的；若是无用，扔了也罢。”
他微微躬身，算是送客。
沈知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终于抓起玉佩，拂袖而去。
第三章 风雨
永宁五年，春。
轻歌在醉仙阁已经待了两年。这两年间，沈知秋来过三次，每次都被他挡了回去。第四次来时，她浑身是血，倒在醉仙阁的后门。
轻歌将她安置在自己房中，请了相熟的大夫来诊治。沈知秋伤在胸口，离心脏只差半寸，是被人用剑刺的。
“玄羽卫……没了。”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如裂帛，”宦官刘瑾，勾结北狄，意图谋反。我父亲……死谏先帝，被灭满门。”
轻歌正在煎药的手一顿。
“我逃出京时，刘瑾已经控制了禁军。”沈知秋挣扎着坐起，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傀儡，所以……他要找到你。要么杀，要么用。”
她抓住轻歌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萧明昭，这次你不走也得走。刘瑾的人已经查到长安，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轻歌看着炉上翻滚的药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去。”他说。
沈知秋愣住，随即狂喜。
“但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轻歌将药汤滤入碗中，声音平静，”师父说，这世道容不下我这种人。我原先不信，现在信了。”
他将药碗端到沈知秋面前：”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先回一趟师父的坟前，磕三个头。”
三日后，轻歌站在师父墓前。
春草又生，坟头依旧。他从怀中取出琴，弹了最后一曲《阳关三叠》。琴音呜咽，如泣如诉，惊起林间无数飞鸟。
“师父，弟子要走了。”他收琴起身，”您说轻快如歌，弟子做不到了。但弟子想试试，能不能让这天下，轻快一些。”
他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再起身时，身后传来掌声。轻歌回头，见树林中走出个锦衣中年人，面白无须，笑容阴柔。
“好一曲《阳关三叠》。”那人拍着手，”萧公子好琴艺，好风骨。咱家刘瑾，特来请公子入宫一叙。”
轻歌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他看了眼来时的路，沈知秋应该已经按照计划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刘公公客气了。”他微微躬身，”请。”
第四章 宫墙
大周永宁五年，夏。
轻歌在宫中已经住了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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