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道
第一章 初遇
雨下得很大。
林默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水在地面砸出无数水花。他刚从补习班出来，书包里装着一张画满红叉的数学试卷。十七岁的少年，成绩中等，性格内向，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存在。
“让让。”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冷淡，带着点不耐烦。林默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转头看见一个女生。她穿着和他同款的校服，却没有打伞，黑色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漆黑如墨，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幽深。
女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林默莫名僵住。那不像一个高中生该有的眼神，里面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疲惫、警惕，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
“你的伞。”女生伸出手。
林默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在说自己手里那把已经撑开的黑伞。他递过去，女生接过，撑开，走进雨里。黑色伞面在雨幕中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街角。
林默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雨水溅湿了他的裤脚。
那把伞是他上周刚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给出去。
第二天在学校，他在走廊里又看见了那双眼睛。女生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口，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张处分通知单。教导主任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苏晚，这是第三次了，你再这样下去……”
苏晚。林默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她似乎感应到什么，抬头看过来。目光相接的瞬间，林默慌忙低下头，快步走过。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追着他的后背，像一根无形的线，将他缠绕。
下午放学，他在校门口的旧书店再次遇见她。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罪与罚》，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林默假装在书架间浏览，余光却忍不住往那边飘。
“伞还你。”
他吓了一跳，转头看见苏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那把折叠整齐的黑伞。伞柄上还系着他妈妈系的红色平安结，像一滴凝固的血。
“不用……”林默摆手。
“我不喜欢欠人情。”苏晚把伞塞进他怀里，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你叫什么名字？”
“林默。”
“林默。”她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我记住了。”
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第二章 交错
林默开始频繁地在学校各个角落”偶遇”苏晚。食堂、图书馆、天台——最后那个地点让他有些意外，因为学校天台的门常年上锁，他不知道苏晚是怎么上去的。
“翻窗。”她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晃荡，头也不回地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林默小心翼翼地靠近，往下瞥了一眼，顿时头晕目眩。六层楼的高度，地面上的行人像蚂蚁一样渺小。
“怕高？”苏晚终于转过头，阳光在她脸上流淌，却驱不散她眼底的阴霾。
“有一点。”
“那你还过来。”
“我……”林默答不上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她上来，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递出那把伞。
苏晚没有继续追问。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熟练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林默瞪大眼睛，她看见了，嗤笑一声：”好学生没见过这个？”
“学校规定……”
“规定？”苏晚打断他，吐出一口烟圈，”林默，你知道什么叫规定吗？规定就是强者用来约束弱者的工具。等你哪天变成制定规则的人，就不会在乎什么规定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
林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忽然说：”你上次被处分，是因为打架。”
不是疑问句。
苏晚挑眉：”调查我？”
“不是，”林默摇头，”我听说的。你把高三的一个男生打进了医院，因为他欺负高一的学妹。”
苏晚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她生气了。最后她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回去吧，要上课了。”
她走向那扇锁着的门，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在锁孔里鼓捣了几下，咔哒一声，门开了。
“等等，”林默叫住她，”那个学妹……后来怎么样了？”
苏晚的背影顿了顿。
“转学了。”她说，”她妈妈带她去了另一个城市。”
门关上了，留下林默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翻飞。他忽然意识到，苏晚说”转学”时的语气，和说”规定”时一模一样。
第三章 深渊
他们的关系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推进着。苏晚不拒绝林默的靠近，却也从不主动示好。她会在他值日时”恰好”出现在教室后门，会在他体育课跑完三千米后丢给他一瓶水，会在他数学考砸时把笔记扔到他桌上——虽然嘴上说着”别拖我们班平均分”。
林默渐渐发现，苏晚的”坏”名声背后，藏着太多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帮被霸凌的同学出头，她给流浪猫喂食，她在深夜的便利店打工，把工资的一半寄给孤儿院。
“你父母呢？”有一次林默问她。
苏晚正在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擦，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死了。”
“对不起……”
“车祸。”她直起身，把抹布扔进桶里，”我爸 drunk driving，撞上了护栏。我妈在副驾，当场死亡。他倒是活了两天，也死了。”
林默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规定吗？”苏晚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黑，”因为规定说 drunk driving 要判刑，可他已经死了，没法判刑。因为规定说未成年要有监护人，可我没有，只能在亲戚家轮流借住，像个人人嫌弃的包袱。因为规定……”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林默心里发紧。
“因为规定说，人应该好好活着。可谁问过我想不想活？”
那天晚上，林默送苏晚回她租的出租屋。老旧的小区，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们摸黑上楼。苏晚从口袋里掏钥匙时，隔壁的门忽然开了，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探出头：”哟，苏晚，带男朋友回来啦？”
苏晚的动作僵住。
“张叔。”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明天就交房租。”
“房租好说，”男人的目光在林默身上扫了一圈，又黏回苏晚身上，”你进来，咱们慢慢算。”
林默感觉到苏晚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她前面：”她说了明天交。”
男人眯起眼睛：”小子，别多管闲事。”
“我说，”林默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可怕，”她说了明天交。”
对峙持续了漫长的几秒钟，最后男人骂骂咧咧地摔上了门。苏晚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开始担心，她才忽然笑出声来。
“林默，”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像什么？”
“像什么？”
“像条护食的狗。”她笑着说，可林默看见她的手在抖，”多管闲事会死的，知道吗？”
“那你呢？”林默问，”你多管闲事的时候，想过会死吗？”
苏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楼道里很安静，远处传来谁家电视的杂音。过了很久，她低下头，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很久才打开。
“进来吧。”她说，”我给你泡杯茶。”
那是林默第一次进女生的房间。很小，但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从《刑法》到《追忆似水年华》，杂乱无章却又有种奇异和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报纸，是关于一起陈年命案的报道。
“我父母的案子。”苏晚顺着他的视线解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肇事车辆刹车有问题，厂家赔了一笔钱。我亲戚们为这笔钱打得头破血流，最后没人愿意要我，因为带着我就得花那笔钱。”
她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热气氤氲中，她的脸模糊不清。
“林默，你知道什么叫黑白道吗？”
林默摇头。
“我爸以前是个小警察，”苏晚说，”他总跟我说，世界上有黑有白，中间隔着一条道，叫法律。可后来他死了，我发现那条道根本不存在。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中间是灰色的混沌，谁都想把你拉进去。”
她抬起眼，直视林默：”你现在走还来得及。再靠近我，你会被拉进灰色里出不来。”
林默握着茶杯，热度透过瓷壁烫得他指尖发疼。他想起很多细节：苏晚手腕上淡淡的疤痕，她深夜在便利店值班的背影，她帮别人出头时眼里的狠劲，她提到”活着”时那一瞬间的空洞。
“如果我说不呢？”他问。
苏晚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最后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会后悔的。”她说。
但她没有再说让他走。
第四章 风暴
变故发生在高三上学期。
林默至今不知道那个傍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接到苏晚的电话，里面只有嘈杂的背景音和她的喘息，然后电话断了。他打回去，无人接听。
他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最后在天台找到了她。
苏晚坐在老位置，双腿悬空，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血色，风灌进她的校服，鼓胀得像一面残破的旗。
“林默，”她说，”我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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