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野
第一章 笼中雀
林野第一次意识到这座城市会吃人,是在她十五岁那年。
深秋的傍晚,她蜷缩在老旧居民楼的顶层天台,看对面商业巨幕上循环播放的奢侈品广告。霓虹灯把她的脸映成诡异的玫红色,像一道愈合不良的伤疤。楼下传来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还有那个男人的拳头砸在防盗门上的闷响——这些声音她听了七年,早已学会用耳机里的摇滚乐将其隔绝。
“要跳吗?”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林野差点真的翻过去。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少年正坐在水塔边缘,两条腿悬空晃荡,手里夹着半根没点着的烟。他身后是正在沉入暮色的城市天际线,无数高楼如同巨兽的獠牙,将最后一丝天光撕碎吞尽。
“关你屁事。”林野把耳机摘下一侧。
少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叫陈过,过度的过。”他顿了顿,”不过他们都说我是’过火’的过。”
林野没接话。她认识这个人,或者说,这条街上没人不认识陈过。十四岁进少管所,十六岁带着一帮混混在码头讨生活,据说去年冬天把亲爹送进了ICU。大人们提起他时那种又恐惧又鄙夷的神情,像在看一只会咬人的流浪狗。
“林野对吧?”陈过把烟别在耳后,”你爸那个赌鬼,欠了辉哥二十万。”
林野的手指攥紧了天台边缘生锈的铁栏杆。她当然知道这件事。三天前的深夜,她被母亲的尖叫惊醒,从门缝里看见几个黑影把父亲按在客厅地板上,其中一人手里的钢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父亲的脸肿成紫红的馒头,嘴里却还在求饶,说女儿在重点中学读书,成绩很好,以后能赚大钱。
“辉哥放话了,”陈过从水塔上跳下来,落地时很轻,像只猫,”要么还钱,要么拿人抵债。”
“所以你是来传话的?”林野冷笑,”还是来’请’我的?”
陈过走近两步,林野才发现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卫衣领口露出的锁骨上有道新鲜的抓痕。他低头看着她,瞳孔在渐暗的天色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我是来告诉你,”他声音很轻,”下周三,辉哥生日,他会在’夜色’开派对。”
林野愣住。
“那天晚上十一点,后巷的监控会’恰好’坏掉。”陈过转身往楼梯口走,挥了挥手,”带把刀,要最锋利的那种。我赌你不敢。”
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只留下一阵淡淡的烟草味,和一句飘散在风中的话:”对了,你爸欠的是十五万,不是二十万。那五万是中间人’吃’的。”
第二章 夜行者
周三那天,林野在书包里塞了一把水果刀。
刀刃是她用磨刀石磨了三个晚上的成果,薄得能切进豆腐里。她把刀用校服外套裹了三层,藏在最底层,上面压着模拟考的试卷和一本《挪威的森林》——那是她从旧书摊淘来的,书页间还夹着干枯的银杏叶。

“夜色”是这座城市最纸醉金迷的会所,据说进门最低消费够普通工人吃半年。林野穿着向班长借的连衣裙,站在后巷的垃圾桶旁,看十一点零七分的月光把地面切割成黑白分明的棋盘。
陈过准时出现,换了件皮夹克,头发染回了黑色,看起来竟有几分像正经学生。
“监控坏了。”他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红灯果然熄着,”但只能撑二十分钟。辉哥在888包厢,走廊尽头,左转第三间。”
“你为什么帮我?”林野问。
陈过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那根皱巴巴的烟:”我爸死那年,我十二岁。他欠了一屁股债,我妈跑了,债主把我关在猪圈里三天。”他吐出一口烟,”第四天夜里,我自己咬断绳子跑的。”
他看向林野,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所以我想看看,笼子里的雀,能不能变成啄人的鹰。”
林野没再说话。她攥着那把刀,踩着高跟鞋走进后门。走廊里的地毯厚得能吞掉脚步声,空气里漂浮着某种甜腻的香气,让人头晕。888包厢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走调的歌声和女人的娇笑。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辉哥正搂着一个穿JK制服的女孩喝酒。那女孩看起来不超过十六岁,眼妆浓得像是画上去的,看见林野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麻木的同情。
“哟,这就是老林家的闺女?”辉哥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金链子陷进脖子上的赘肉里,”比照片里标致啊。来,陪叔叔喝两杯,那十五万——”
他的话没能说完。
林野的刀抵在他喉咙上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刀刃已经划破了一层油皮,血珠渗出来,在灯光下像一颗颗廉价的红宝石。
“钱我会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月三千,五年还清。利息按银行定期算,多一分没有。”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辉哥脸上的肥肉抽搐着,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林野耳膜发疼。他鼓起掌,掌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有种!老林那个孬种,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带种的闺女!”
他挥挥手,让那个JK女孩出去,然后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黑色旅行袋,”哗啦”一声倒出一堆照片。林野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她,从小到大,在学校门口,在公交站,在小区楼下。有些照片的角度极其刁钻,明显是专业设备长焦镜头拍摄的。
“你爸欠我的可不止钱。”辉哥的笑容变得狰狞,”三年前,他替我运了批’货’,结果半路被条子截了。那批货值多少,你猜?”
林野的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分。
“不过呢,”辉哥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我这人向来公道。钱可以慢慢还,但得有个抵押。”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门口,”外面那个小子,欠我的比你爸还多。他这条命,我要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陈过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辉哥,讲点道理。我帮你做了三年事,码头那批走私烟,没有我你根本过不了海关。”
“所以我一直没动你。”辉哥冷笑,”但今天这事,你掺和什么?看上这丫头了?”
陈过没回答。他走到林野身边,轻轻按在她握刀的手上。他的手指冰凉而稳定,像某种深海生物。
“她是我的人。”他说,”我的债,我替她扛一半。”
林野猛地转头看他,陈过却只是盯着辉哥,嘴角挂着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另外,辉哥,您上个月在澳门输的那三百万,要是让嫂子知道是输给’那个人’的……”
辉哥的脸色变了。
第三章 共生
他们从”夜色”的后门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林野的连衣裙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风一吹就激起一阵寒颤。陈过把皮夹克脱下来扔给她,里面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T恤。
“为什么?”林野问。这是她今晚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陈过从烟盒里磕出最后一根烟,发现已经潮了,随手捏碎:”我说过,我想看看笼中雀怎么变鹰。”
“我不是雀。”
“对,你不是。”陈过突然笑了,那种笑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你是野火。野火烧不尽的那种。”
他们沿着江边走了很久,直到城市从沉睡中苏醒,早点摊的蒸汽模糊了初升的太阳。陈过带她去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豆浆店,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他就用围裙擦着手笑:”小过啊,带女朋友来啦?”
“我妹。”陈过面不改色地撒谎,”给我来两碗咸浆,两根油条,她那份多加虾皮。”
林野注意到他说”我妹”时那种自然的语气,仿佛这句话已经练习过千百遍。后来她才知道,陈过十四岁从少管所出来后,就是这位姓周的阿姨收留了他。周阿姨的丈夫早年跑船死在了海上,无儿无女,把陈过当亲儿子疼。
“你为什么要帮我爸还那十五万?”林野咬着油条问。油条炸得酥脆,是她记忆中最好吃的味道。
陈过用勺子搅着豆浆,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我没想帮你爸。我是想帮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在天台上没跳下去的人。”陈过说,”之前有三个,两个真的跳了,一个被我拽住,第二天还是去了医院精神科。”
林野的手停在半空。
“这城市吃人,”陈过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总有人不想被吃。我想看看,不想被吃的人,最后能走到哪一步。”
那天之后,他们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共生关系。林野继续上学,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十;陈过则在码头、地下赌场、灰色地带之间游走,像一条嗅觉灵敏的鲨鱼。每周五晚上,他们会在周阿姨的豆浆店碰头,陈过会把一个信封推给她,里面是一叠整齐的钞票。
“我的生活费够。”林野说。
“这是还债的。”陈过说,”你的那份,我的一份,各三千。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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