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兄鬼弟
第一章
林默第一次看见那个”东西”，是在他七岁那年。
那天是农历七月半，中元节。按照老家的规矩，天黑之后不能出门，不能照镜子，不能在床头挂风铃。林默被外婆锁在里屋，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他孤零零的影子。他数着墙上的裂缝，一条，两条，数到十七条的时候，灯焰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窗户关着，门也关着。
林默盯着那朵灯焰，看着它从橘黄变成青白，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拉长，最后分裂成两个。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揉眼睛，再睁开时，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小男孩正坐在他对面，隔着那盏将熄的灯。
“你……”林默的牙齿在打颤。
那个”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林默自己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右边嘴角先翘起来，左边慢半拍，最后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终于能见面了，哥哥。”
灯灭了。林默在黑暗中尖叫，外婆推门进来，把他搂进怀里。他指着对面，说那里有个人，长得和他一样。外婆的脸色变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系着红绳的剪刀，在空气中虚剪了三下。
“童言无忌，各路神仙莫怪。”外婆的声音发颤，”默娃子，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
但林默知道那不是梦。因为那个”他”临走前，用口型对他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林默记了十五年。
“我会回来找你。”
第二章
十五年后，林默成了海城一家小型灵异杂志社的编辑。说是编辑，其实就是个跑腿的，哪里出了怪事往哪钻，回来写点耸人听闻的稿子，供都市白领们茶余饭后消遣。
他选择这份工作，一半是因为大学学的新闻专业实在找不到对口工作，另一半，是他始终忘不掉那个中元节的夜晚。
他查过很多资料。双胞胎在母体中吸收另一个，医学上叫”消失的双胞胎综合征”。但林默查过母亲的产检记录，她怀的从来只有一个孩子。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至今没有答案。
直到三天前，他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纸是泛黄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上面的字迹和林默的一模一样——他认得自己的字，右撇子，写字时习惯把”的”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哥哥，我回来了。老地方见。”
林默请了假，坐了六个小时高铁回到老家。村子已经拆迁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外婆的老屋因为产权纠纷还立在废墟中央，像一口被遗忘的棺材。
他推开门的瞬间，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十五年无人居住的霉味，是线香燃烧后的甜腻，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堂屋的桌上摆着一碗白米饭，上面插着三根香，香已经燃尽了。
“你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林默猛地转身，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月光里，穿着和他一样的黑色外套，留着和他一样的发型，连左眉尾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十五年过去，那个孩子的轮廓长开了，但林默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林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你弟弟啊。”对方笑了，那个右边嘴角先翘起来的笑容，”亲弟弟。或者说，本该是你的那一半。”
他向前走了两步，月光下没有影子。
“十五年前中元节，鬼门大开，我才能出来见你一面。现在……”他抬起手，林默看见那只手的指尖是半透明的，”我攒够了力量，可以一直陪着你了。”
第三章
林默本该害怕的。任何一个正常人，面对一个自称是自己弟弟的鬼，都该害怕。
但他没有。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你叫什么名字？”林默问。
对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没有名字。”他低下头，”外婆从来没有给我取过名字。她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那我给你取一个。”林默脱口而出，”林见，看见的见。十五年前你看见我，十五年后我看见你。”
林见猛地抬头，那双和林默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重组起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林默看见他的嘴唇在颤抖。
“……好。”
那是他们”兄弟”关系的开始。
林默把林见带回了海城。他不知道怎么让一个鬼在现代社会生活，但林见似乎自有办法。白天他躲在林默的影子或者任何阴暗的角落里，晚上就出来活动。林默给他买各种东西，衣服、手机、零食，虽然林见什么都吃不了，但他会认真地闻，说哥哥买的，味道很好。
林默渐渐习惯了生活里多出一个”人”。
林见会帮他整理房间，虽然鬼不需要睡觉，但他学会了在林默熬夜赶稿的时候，用阴气让台灯的光变得柔和一些。他会偷偷跟在林默身后去上班，在林默被主编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让主编的咖啡杯”意外”翻倒。
“你不能这样。”林默板着脸说。
“他骂你。”林见委屈巴巴地缩在墙角，”我想帮你。”
“帮我就不许用鬼力。”
“……哦。”
但林默管不住他。林见就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对一切充满好奇，又带着天然的护短。林默加班，他让电梯”故障”停在林默所在的楼层；林默相亲，他让对方的手机莫名其妙没电；林默感冒，他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用阴气给毛巾降温。
“你是想冻死我吗？”林默裹着被子打喷嚏。
“我、我控制不好……”林见更委屈了。
林默就笑，笑着笑着咳嗽起来，林见就慌慌张张地给他倒热水，杯子里的水却结了一层薄冰。
第四章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后。
林默接到一个采访任务，去城郊的废弃医院。那里传闻有护士的鬼魂出没，已经吓走了好几拨探险的年轻人。主编想做个专题，林默推不掉。
“我陪你去。”林见说。
废弃医院比传闻中更阴森。林默打着手电，在走廊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林见飘在他身边，忽然停住了。
“哥，这里有东西。”
话音未落，林默手里的手电灭了。黑暗中传来女人的笑声，尖细，凄厉，像指甲刮过玻璃。林默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缠上脚踝，把他往走廊深处拖。
“林见！”
没有回应。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和那个女人的笑声。
林默被拖进一间手术室，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他看见手术台上躺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不，是女鬼，她的脖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眼睛是两个血洞。
“又来一个……”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陪我……”
林默拼命挣扎，但那股力量太大了。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模糊，身体在变轻，像有什么东西要被抽离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撞了进来。
是林见。但林默几乎认不出他。他的身形暴涨了数倍，半透明的身体变得凝实，眼睛里流动着猩红的光。他一只手掐住女鬼的脖子，把她从手术台上提起来，像提一只破布娃娃。
“你敢动他。”
那声音不像林默认识的林见，低沉，嘶哑，带着某种古老的威严。女鬼在他手里尖叫、挣扎，最后像一缕青烟般消散。
林见转过身。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一步一步向林默走来。
林默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动作让林见停住了。他眼中的红色像潮水一样褪去，身形也缩回正常的大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林默，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吓到你了？”
林默没有说话。他看着林见，看着这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弟弟”，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中元节，林见对他说”我会回来找你”时的表情。
那不是威胁，是承诺。
“没有。”林默说，走过去，握住了林见半透明的手。那触感像握着一块冰，但他没有松开，”走吧，回家。”
林见愣住了。他的眼眶在发红，但鬼不会哭，所以只是眼眶发红，没有眼泪。
“……嗯。”
第五章
那之后，林见沉默了很多。
他不再跟着林默去上班，白天甚至很少出现。林默问他，他就说在修炼，想变得更强，这样才能保护哥哥。
林默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不需要林见变得更强，他只需要林见在身边。
事情的真相，是在一个雨夜揭开的。
林默加班到深夜，回家时发现林见不在。他找遍了整个屋子，最后在阳台找到了。林见背对着他，身形在月光下几乎透明，脚边散落着几张泛黄的纸。
林默捡起来，是外婆的字迹。
“……见娃子命苦，还没出生就被邪祟侵了魂。默娃子八字硬，能镇住他。待他日鬼门再开，见娃子必寻默娃子而去，取其肉身，取而代之……”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林默的手在发抖。他想起小时候外婆看他的眼神，那种混杂着恐惧和怜悯的眼神。他想起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父亲从来不提的那个”如果”。
原来如此。
“你早就知道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林见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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