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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汉

洛阳城的秋雨连绵不绝,像是要把这座帝都的繁华与腐朽一同冲刷干净。公孙珣站在大将军府的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水打得歪斜的梧桐,想起三年前自己初来洛阳时的情形。

那时他还是个并边小吏之子,母亲公孙氏却是个有远见的妇人,典卖家产供他读书习武,又托了远房亲戚的门路,让他到洛阳来碰碰运气。谁曾想这一碰,竟碰上了大将军何进征辟幕僚,他凭着一手骑射功夫和几分机变,竟在府中谋了个差事。

“文琪,大将军唤你。”

身后传来同僚的声音,公孙珣收回思绪,整了整衣袍,快步向内堂走去。何进坐在上首,面色阴沉如这秋雨天气,两旁分列的幕僚将领皆不敢出声。公孙珣垂首行礼,眼角余光瞥见案上那封被揉皱的诏书——十常侍又进谗言,要何进入宫谢罪。

“诸君以为如何?”何进闷声问道。

堂中一片寂静。公孙珣心中冷笑,这大将军出身屠户,虽掌天下兵马,却少了几分决断。他前番已经劝过,十常侍不过阉人,杀之如屠猪狗,何必犹豫?可何进偏要征询什么士人意见,与虎谋皮,何其愚也。

“大将军,”公孙珣出列,声音清朗,”珣闻董卓前日已至渑池,若大将军以诏书召其进京,清君侧,诛阉宦,则大事可成。”

这是他第三次进言。前两次何进犹犹豫豫,这一次,那屠户出身的大将军终于攥紧了拳头。

然而何进终究没能等到董卓进京。那日午后,宫中来使传太后口谕,何进竟真的孤身入宫去了。公孙珣闻讯赶到时,北宫门前已经乱作一团,大将军的坐骑空鞍而回,鞍上血迹未干。

他站在宫墙下,仰头望着那巍峨的朱红宫门,忽然觉得洛阳的秋天冷得刺骨。何进死了,下一个会是谁?是那些还在争执的士人,还是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吏之子?

宫门轰然洞开,张让等人挟持天子与陈留王出逃。乱兵之中,公孙珣夺了一匹战马,随着人流追出洛阳。夜色如墨,火光冲天,他在北邙山的乱林里迷失了方向,却意外撞见了一个独自哭泣的少年。

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衣袍华贵却沾满泥污,抬头看见他手中的火把,竟也不惧,只是哑着嗓子问:”你是来杀朕的,还是来救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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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珣心头剧震,翻身下马,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张稚嫩却强作镇定的脸——这是天子,是大汉的天子。他忽然想起母亲临别时说的话:”我儿此去洛阳,当求富贵,更要紧的是,要求一个’义’字。”

“臣公孙珣,护驾来迟。”他重重叩首。

那一夜,他背着年幼的天子,在乱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董卓的凉州铁骑终于赶到时,公孙珣已经浑身是血,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西凉军阀,看着对方眼中闪烁的贪婪与野心,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天下,谁有兵,谁就是道理。

董卓果然废了天子,改立陈留王为帝。公孙珣因护驾之功,被封了个骑都尉的虚衔,却被排挤出权力核心。他冷眼旁观董卓在洛阳的倒行逆施,看着那帮西凉武人在城中烧杀抢掠,看着袁绍等人在关东起兵却只作壁上观。

初平元年春,公孙珣以募兵为名,离开了那座即将被焚毁的帝都。他回到并州,变卖家产,又得了母亲暗中资助,竟在半年间聚起三千兵马。此时董卓已死,李傕郭汜之乱又起,天子蒙尘于长安,关东诸侯各自为战。

母亲公孙氏亲自为他整甲,那双手布满老茧,却稳如磐石。”我儿要去便去,”她说,”只是记住,你姓公孙,不姓刘,不姓袁,这天下谁坐龙椅,与咱们家没关系。你要做的,是让自己活下去,让跟着你的人活下去。”

公孙珣拜别母亲,率部东进。他先取河内,又占河东,以战养战,所过之处轻徭薄赋,与那些纵兵劫掠的诸侯截然不同。流民归附者日众,三年间竟有部众十万,战马万匹。

兴平二年,天子终于从长安东归,却被诸将裹挟,困于曹阳。公孙珣此时已据有并州全境、司隶大半,闻听消息,亲率精骑五千,星夜南下。他在黄河渡口迎住了天子车驾,当着众人之面,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瑟瑟发抖的少年天子,朗声道:”陛下受苦了。”

那一刻,他看见天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少年已经经历了太多,从被废的兄长手中接过帝位,从长安到洛阳的漫漫长路,从一个军阀手中到另一个军阀手中。他大约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可公孙珣不在乎。

他要的不是天子的信任,而是天下人的看见。

建安元年,天子终于抵达洛阳,改元建安。公孙珣因功封司空,入朝辅政。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天子从残破的洛阳迁往自己的根据地——邺城。此举招来袁绍等人的激烈反对,却也无可奈何,因为公孙珣的兵马,已经遍布黄河以北。

他在邺城为天子重建宫室,却又在宫室之侧,建起一座更为宏伟的司空府。每日朝会,天子升殿,他立于阶下,礼仪周全;退朝之后,军政大事皆出自司空府,天子不过画押而已。

有人劝他废帝自立,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紧握着他的手,浑浊的眼中却有清明的光:”我儿切记,这天下不是一家的天下,可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你能覆汉,却不能无汉。”

他不懂母亲的话,直到多年以后。

建安五年,官渡之战,他亲率精兵,大破袁绍。那曾经四世三公的袁氏,在他铁骑之下灰飞烟灭。七年,他北征乌桓,白狼山一战,斩蹋顿于阵前,漠北震动。十二年,他平定辽东,公孙度请降,自此河北、辽东、并州、司隶,尽入其手。

天子下诏,晋位丞相,封魏公,加九锡。他立于邺城高台之上,望着南方尚未平定的土地,忽然觉得疲惫。这天下,他已经打了一半,可另一半呢?荆州刘表、江东孙权、益州刘璋,还有那些如刘备一般打不死的小强。

建安十三年,他南征荆州。刘表病死,刘琮投降,似乎天意在他。可赤壁的一把大火,烧掉了他统一天下的梦想,也烧醒了他心中某些沉睡的东西。

他站在乌江边,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忽然大笑。左右皆惊,以为主公疯了。他却只是笑,笑这天下终究不是一人能定,笑自己竟也犯了董卓、袁绍一样的毛病,以为兵马够多,便能所向披靡。

“传令,”他止住笑,声音平静,”北还。”

从此他不再亲征,而是坐镇邺城,休养生息,屯田积粮。他开科举士,不问出身;他整顿吏治,严惩贪腐;他兴修水利,奖励农桑。治下的百姓,渐渐只知有魏公,不知有天子。

建安二十一年,天子册封他为魏王,位在诸侯王上。他接受册封的那一日,去见了被软禁多年的天子。那少年天子已经垂垂老矣,见他来,只是平静地递过一杯酒:”魏王欲取,朕给便是。只是朕有一问,这天下,魏王要得了么?”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陛下,”他用了这个称呼,”臣取天下,非为一姓之私。汉室四百余年,气数已尽,臣不取,自有他人取。臣所能者,唯使天下少些刀兵,百姓少些流离而已。”

天子怔怔看着他,忽然大笑,笑声中竟有泪光:”好一个公孙珣!朕明白了,你比董卓聪明,比袁绍清醒,你……你是要做一个新时代的周公啊!”

他退出宫殿,仰首望天。邺城的夜空繁星点点,他不知道哪一颗是母亲说的那颗。周公?他自嘲地笑了笑。他不过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汉可以覆,天下不可乱。覆汉是为了立新,而新朝如何立,立成什么模样,比覆汉本身更重要。

建安二十五年,他病重。弥留之际,召世子至榻前,只说了三句话:”善待汉帝,不可加害。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天下未平,不可称帝。”

世子恸哭叩首。他望着帐顶,恍惚间又看见那个秋雨连绵的午后,何进府中的梧桐,北邙山中的火光,还有那个被他背在背上的少年天子。一生征战,他终究没有称帝,只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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