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于昼夜
第一章
林昼第一次注意到那个总在深夜出现的身影，是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午夜。
她刚结束便利店十二小时的轮班，浑身湿透地钻进老旧居民楼的电梯。电梯门即将闭合的瞬间，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伸了进来。那只手骨节分明，腕骨突出，像是许久未见阳光的皮肤在惨白灯光下近乎透明。
进来的是个男人。
黑色连帽衫的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薄唇。他站在电梯角落，林昼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雨水的潮湿，像是某种生锈的金属在黑暗中缓慢氧化。
电梯在三楼停下，男人沉默地走出去。林昼透过缓缓闭合的门缝，看见他停在301室门前——那扇门她记得，已经空置了至少两年。
第二天夜里，林昼在便利店的监控死角发现了他。
男人正将几袋面包和瓶装水塞进黑色背包，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她本该喊人，却在开口前对上那双从兜帽下抬起的眼睛。
那是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琥珀色，像是将熄未熄的炭火，又像是深埋地底的矿石。没有她预想中的慌乱或凶狠，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仿佛被发现的不是偷窃，而是某种更为寻常的事。
“下次从正门进。”林昼听见自己说，”后门摄像头坏了，但店长每周三会来查。”
男人愣住的神情让他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叫沈夜，这是林昼在之后的某个深夜得知的。那时她已经习惯了在凌晨两点给这个从不说话的顾客多留一份关东煮，习惯了他总在雨夜出现、又在黎明前消失的作息，也习惯了那张永远苍白的脸和越来越频繁出现的、无法掩饰的疲惫。
“你是吸血鬼吗？”某个瞬间她脱口而出，随即为自己的荒谬笑出声。
沈夜却沉默了。
便利店的白炽灯在他脸上投下惨重的阴影，他缓缓拉起左袖，露出手腕内侧两个已经结痂的细小孔洞。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长期注射某种药物留下的痕迹。
“差不多。”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他们管这叫’夜栖症’。”
第二章
沈夜的”夜栖症”是一种罕见的血液代谢疾病，这是林昼从他支离破碎的叙述中拼凑出的真相。患者的骨髓无法在正常光照下制造足够的红细胞，必须定期输入特殊配型的血液才能维持生命。更棘手的是，他们的皮肤对紫外线极度敏感，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严重的光毒性反应。
“所以你是真的不能见太阳。”林昼把冰可乐贴在他手背上，看着他被凉得微微瑟缩，”不是小说里那种浪漫设定。”
沈夜似乎想笑，却牵动嘴角牵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手背掩着嘴，指缝间漏出几点暗红。林昼的笑容僵在脸上。
“晚期了。”他平静地陈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配型越来越难找，黑市上的血……”他顿了顿，”也越来越贵。”
林昼这才明白那些深夜的偷窃意味着什么。她想起他越来越消瘦的脸颊，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对鲜血的异常渴望，想起他总在交谈中突然失神、目光不自觉地流连于她颈侧动脉的样子。
那不是浪漫。
那是饥饿。
“我查过了。”林昼从包里抽出一份体检报告，”我是Rh阴性血，和你配型成功的概率很高。”
沈夜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他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货架，罐装咖啡滚落一地，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疯了？”他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颤抖着破碎在空气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长期输血会导致你的——”
“意味着你能活。”林昼打断他，”意味着你能像个人一样活在白天，能晒到太阳，能……”
“能什么？”沈夜苦笑，”能看着你慢慢虚弱下去？能看着你因为我而——”
“能看着我的眼睛说话。”林昼说，”而不是每次我想看你，你都躲进阴影里。”
沈夜僵在原地。
林昼走向他，一步一步，直到能看清他睫毛在灯光下投落的细碎阴影，能数清他眼底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汹涌又压抑的东西。她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左胸。
“感觉到了吗？”她说，”它在跳。为你跳，也为我自己跳。这不是牺牲，沈夜，这是……”
她斟酌着词句，而沈夜的眼泪已经砸在她手背上。那滴泪滚烫得惊人，与他冰冷的体温形成奇异的反差。
“这是交易。”她最终说，”你给我你藏起来的那些昼夜，我给你我能给的。公平交易。”
第三章
他们的交易持续了三年。
林昼在市中心租了间朝南的公寓，把最大的卧室改成沈夜的”日光室”——四面墙壁贴满防紫外线的特殊薄膜，窗帘是厚重的遮光材质，只在每天清晨透进一缕经过过滤的、柔和的晨光。
那是沈夜第一次”看见”日出。
他坐在特制的轮椅上，浑身裹满防护服，只露出一双眼睛。当那缕金色的光落在林昼脸上时，他忽然说：”原来你眼睛里有琥珀色。”
林昼愣住，随即笑开：”这叫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
沈夜没有笑。他伸出手，虚虚地描摹她的轮廓，像是在确认某种不真实的存在。”我以前只在夜里见过你。”他说，”原来白天的你，和晚上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晚上的你，”他收回手，”像是随时会消失。”
林昼没有告诉他，消失的是他。每次输血后他陷入的昏睡越来越长，皮肤上的青紫色纹路像是有生命的藤蔓，正一寸一寸向心脏蔓延。她查遍了所有文献，问过所有能问的专家，得到的答案都是摇头。
“夜栖症”晚期患者，无治愈先例。
她开始在他睡着后写日记，记录他每一次呼吸的频率，记录晨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长，记录那些他以为她不知道、却在深夜里偷偷亲吻她指尖的瞬间。
“今天沈夜说想去看海。我查了，三亚有间医院在试验新型光疗。也许……”
“他今天笑了三次。比昨天多一次。”
“血检结果不好。我偷看了他的报告。他知道了，但没有说破。我们吃了火锅，辣得他咳嗽，然后一起看了部烂片。他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很轻，像片羽毛。”
最后一页停在某个寻常的清晨。
“他终于能自己走到窗边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躲。他说：’林昼，替我看看明天的太阳。’”
第四章
沈夜消失在一个没有雨的黎明。
林昼醒来时，日光室的窗帘被拉开一道缝隙。桌上留着一封信，字迹潦得几乎辨认不出，却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我偷来的昼夜已经够多了。该还了。
床头柜里有张卡，密码是你生日。黑市上有个叫’白鸽’的人，他能帮你联系到更好的血源。别再做傻事。
以及，日出确实很好看。谢谢你。”
林昼攥着那封信，在空荡的房间里坐到日落。她没有哭，只是打开所有窗户，让穿堂风把沈夜残留的气息吹得七零八落。然后她起身，洗脸，化妆，像每一个寻常的早晨一样出门上班。
她在便利店做到第三个月时，店长终于忍不住问：”小林啊，你天天上夜班，身体吃得消吗？”
林昼把最后一盒关东煮摆上货架，笑了笑：”习惯了。”
她仍然在凌晨两点多留一份关东煮，仍然在每个雨夜望向门口，仍然会在某个瞬间错觉那串风铃是为谁而响。但她不再等待。
沈夜教给她最重要的事，就是如何在黑暗中自己发光。
五年后的某个清晨，林昼在晨跑时晕倒在公园长椅旁。醒来时，消毒水的气味涌入鼻腔，白炽灯刺得她眯起眼睛。医生拿着她的报告，表情凝重：”林小姐，您的血液指标……很特殊。我们联系了国内最权威的专家，他说这种病例极其罕见，但二十年前曾有治愈的先例。那位患者……”
病房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逆光中站着个男人，小麦色的皮肤，琥珀色的眼睛，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那是林昼曾在某个深夜随口提过喜欢的样式。他手里拿着两杯豆浆，看见她睁开的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林昼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偷了别人的命。”沈夜说，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偷了别人的昼。现在……”他顿了顿，眼眶红得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我来还债了。”
原来”白鸽”就是他自己。原来那五年他辗转于各国的实验室，把自己变成活体样本，换来如今站在阳光下的资格。原来那些她以为的永别，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笨拙的守护。
林昼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个电梯里的雨夜一样。沈夜握住她的手，温度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日出好看吗？”她问。
“好看。”沈夜说，”但不如你好看。”
窗外，城市的喧嚣正随着晨光一同苏醒。他们相视而笑，像是两个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在昼与夜的交界处，在漫长等待的尽头，终于握住了彼此的手。
藏于昼夜的爱，终见天光。
以上是关于藏于昼夜的内容和剧情介绍，更多详情请下载藏于昼夜TXT版本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