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妖倾城
第一章 青莲
江南的梅雨季节总是来得缠绵悱恻。细雨如丝，将整座姑苏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城外的镜湖之上，荷叶田田，一朵朵莲花在雨中微微颤动，仿佛低眉敛衽的少女。
湖心深处，有一株青莲已在此生长了七百年。
七百年前，一位名叫青蘅的绣娘在湖边投水自尽。她本是织造局最出色的绣娘，绣得一手活灵活现的并蒂莲。却因拒绝嫁给当地知府的纨绔公子，被诬以偷窃御赐云锦的罪名，打入大牢。出狱那日，她一身素衣，一步一步走入镜湖深处。临死前，她将毕生精血吐在了一株初生的莲蓬上。
那株莲，便成了妖。
青蘅给自己取名青漪。她化形那日，镜湖方圆十里荷花尽数绽放，香气三日不散。她生得极美，眉心一点朱砂痣，恰似当年她绣在锦缎上的那朵并蒂莲。
但她的心是冷的。
七百年间，她见过太多人间事。见过薄情郎负心汉，见过官老爷草菅人命，见过慈母手中线、游子永不归。她从不主动伤人，却也从不救人。偶有落水者扑到她莲叶之下，她只静静看着，看那人在水中挣扎，最后沉入湖底，化作她根系的养分。
镜湖的水，越来越深了。
第二章 书生
这一年的梅雨格外漫长。
青漪在湖底修行，忽然感应到湖面有异动。她浮上水面，见一叶扁舟在风雨中颠簸，船头站着一个白衣书生，正奋力将船桨伸入水中，试图捞起什么。
“姑娘！抓住船桨！”
青漪一愣。这书生喊的，竟是方才她感应到的那股气息——一个投水的女子。她循声望去，只见那女子已沉入深水，气息奄奄。
书生见女子不回应，竟脱了外衫，纵身跃入湖中。
青漪在湖底看着。她看见那书生水性平平，却在水中奋力游动，一次次潜入深处，终于抓住了那女子的衣袖。可他已力竭，两人一同向湖底沉去。
青漪本不想管。七百年来，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蠢事，救人者往往与赴死者同归于尽。可那书生在昏沉之际，竟还将那女子推向水面，自己则缓缓下沉。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隔着浑浊的湖水，青漪对上了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他做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青漪忽然想起七百年前，自己投水时，岸边站满了人。有指指点点的，有摇头叹息的，有转身离去的。唯独没有跳下来的。
她轻轻一叹，水波涌动，将那书生托上了岸。至于那投水的女子，她顺手也送了上去——反正已经咽了气，不过是具尸体罢了。
书生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莲叶之上。四周荷花环绕，香气馥郁得近乎妖异。他猛地坐起，却见一个青衣女子坐在不远处的荷叶间，赤足点着水面，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姑娘……”书生一怔，随即拜倒，”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青漪没有抬头：”那女子死了。”
书生一愣，随即面露悲戚：”是在下无能……”
“你与她素不相识，何必以命相搏？”
书生抬起头，目光清澈：”学生虽愚钝，却也读过’见死不救，与杀人何异’。当时情急，未曾多想。”
青漪终于看向他。这书生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俊，却因常年苦读而略显清瘦。最奇的是他那双眼睛，明明是个读书人，却没有半分世故圆滑，坦坦荡荡得像面镜子。
“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沈知远，姑苏人士，今科……今科落第。”说到最后，他苦笑了一下，”让姑娘见笑了。”
“为何落第？”
“主考官说我文章太过迂阔，不合时宜。”沈知远挠挠头，竟有几分憨态，”学生写不来那些歌功颂德的话，便只能落第了。”
青漪忽然笑了。这一笑，满湖荷花仿佛都亮了几分。沈知远看得呆住，随即意识到失礼，慌忙低下头，耳根却红了。
“你走吧。”青漪敛了笑容，”以后莫要再轻易下水。”
“姑娘大恩，知远无以为报……”
“我不需要报答。”青漪转身，青衣融入荷叶之间，”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沈知远还想说什么，却见湖面起了一阵薄雾，再睁眼时，已到了镜湖岸边。他回望烟波浩渺的湖面，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青漪在湖底睁开眼睛，唇角竟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有趣。
第三章 再逢
沈知远再来镜湖，是在三日后的黄昏。
他提了一篮子的东西，有新鲜的菱角、莲藕，还有几卷书。他将篮子放在岸边，对着湖面拱手：”姑娘救命之恩，知远无以为报。这些土产，是知远一点心意。”
青漪在湖底冷笑。七百年来，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起初是报恩，后来便是求色求财求长生。她不动，只等这书生自行离去。
可沈知远竟在岸边坐了一整日。直到月上柳梢，他才起身，对着湖面深深一揖：”姑娘既不愿见，知远不敢强求。这些土产放在此处，姑娘若不弃，便尝一尝吧。”
他竟真的走了。
青漪浮上水面，看着那篮东西。菱角还沾着泥，莲藕带着新鲜的断口，显然是刚挖的。几卷书用油纸包了，打开来看，竟是手抄的《楚辞》，字迹清隽工整。
她随手翻了翻，却在扉页发现一行小字：”赠青漪姑娘。知远手抄，多有错漏，望姑娘海涵。”
青漪一怔。她从未告知姓名，这书生如何得知？
第二日，沈知远又来了。这一回，他带了一架琴，在湖边弹了一曲《高山流水》。琴技平平，却极为认真，连弹错的几个音都毫不敷衍。
第三日，他带了一幅画，画的是镜湖荷花，题诗一首，末句是：”疑是仙子浣轻纱，一池星斗落荷花。”
第四日、第五日……
青漪始终未现身，却也不再觉得厌烦。这书生的确有趣，他从不强求，每日来了，放下东西或做件事，便静静离去。有时是一本手抄的诗集，有时是一包自制的糕点，有时只是坐在湖边读一下午的书。
直到第七日，沈知远没有来。
青漪在湖底等了一日。第八日、第九日……第十日，她浮上水面，见湖边空荡荡的，只有她从未动过的那些东西，已经腐烂的发烂，被风雨打散的打散。
她本该觉得解脱。可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空落。
第十五日夜里，青漪化形上了岸。她循着那日沈知远离去的方向，一路寻到姑苏城内。以她的修为，本可瞬息即至，她却偏偏走了整整一夜。
天光微亮时，她站在了沈知远的住处门外。
那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出租屋，门扉紧闭。青漪正要叩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
她推门而入。
沈知远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唇边还有未擦净的血迹。他见青漪进来，竟还试图起身行礼：”姑娘……怎么来了……”
青漪不答，三指搭在他腕上。触手滚烫，脉象虚浮散乱，竟是沉疴已久。
“你何时病的？”
“无妨……老毛病了……”沈知远勉强笑了笑，”那日落水，怕是着了凉……”
青漪闭了闭眼。她当然看得出，这病不是落水所致，而是积劳成疾、忧思过度，加之先天不足，早已药石无医。那日他还能在湖中救人，不过是强撑一口气罢了。
“为何不来？”
“怕……怕过了病气给姑娘……”沈知远咳嗽几声，”况且，知远这副模样，实在不便见客……”
青漪忽然觉得，这七百年来冷硬如铁的心，被人用针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第四章 莲心
青漪在沈知远的住处住了下来。
她以妖力为他续命，又寻来各种灵药。沈知远的身体时好时坏，精神却一日比一日好。他教青漪读书写字，青漪给他讲镜湖深处的奇闻异事。
“你为何对我这般好？”某日，沈知远忽然问。
青漪正在煎药，闻言手上一顿：”你救过我。”
“那日投水的，分明是另一位姑娘。”
“……我说是，便是。”
沈知远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温柔，却没有说破。他只是轻轻握住青漪的手，那双手冰凉如玉，不像活人的温度。
“青漪，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漪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若我说，我不是人呢？”
她将七百年前的往事娓娓道来，说到青蘅投水，说到莲花化形，说到七百年间的冷眼旁观。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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