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82小渔村
第一章 溺水的记忆
咸腥的海风灌进鼻腔的时候,陈默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一张破旧的竹床上,头顶是斑驳的芦苇顶棚,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土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散发着淡淡的鱼腥味。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突突的声响,还有女人们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这不是他位于上海陆家嘴的顶层公寓。
陈默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本该有一道十二厘米长的手术疤痕——2019年胃癌晚期时留下的。可现在,手腕光滑,皮肤紧致,是一双二十岁年轻人的手。
“默子!默子醒了没?”
竹帘被一把掀开,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黑瘦青年探进头来,见陈默睁着眼,顿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被海风吹得发白的门牙:”可算醒了!你爹说你再睡下去,今晚的潮就赶不上了!”
陈默盯着这张脸,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赵大海,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1982年夏天溺亡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时年二十二岁。那一年陈默正在县城读高中,赶回家时只见到海边新起的坟包。后来每次清明回来,他都会在赵大海坟前坐一坐,抽两支烟,说几句闲话。
“发什么愣呢?”赵大海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该不会淹傻了吧?昨儿个要不是你爹及时把你从礁石缝里捞出来,你这会儿已经在龙王爷那儿报到了!”
1982年。陈默终于确认了这个事实。
他回到了四十年前,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父亲还没有在三年后的矿难中丧生,母亲还没有因为操劳过度患上肺心病,赵大海还没有死在那场风暴里,他自己也还没有因为高考失利远走他乡,在商海里浮沉半生,最终孤独地死在医院的VIP病房里。
“没事,”陈默撑着床板坐起来,声音沙哑,”就是有点懵。”
“正常,”赵大海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爹说当年他也被浪拍晕过,醒了三天才认全人。哎对了,你爹让我跟你说,醒了就去码头找他,今天有批好货,让你去学学怎么挑。”
陈默点点头,看着赵大海掀帘子出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重来一次。他想,这一回,他不会再让任何人离开。
第二章 码头风云
小渔村的码头是用碎石和夯土堆出来的,简陋得可怜,却也是方圆十几里内最热闹的所在。十几条大小不一的渔船挨着岸边停着,船老大们蹲在甲板上修补渔网,嘴里叼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陈默的父亲陈建国正在一艘中型渔船旁边卸货,四十出头的汉子,脊背已经被海风吹得有些佝偻,但干起活来依然利落。见陈默过来,他把最后一筐带鱼撂在岸上,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醒了?”
“嗯。”
“下次再敢一个人往礁石那边游,老子打断你的腿。”陈建国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来,看看这个。”
他掀开脚边的一个木盆,里面铺着一层海藻,海藻下面藏着几只青黑色的螃蟹,个头不大,但螯足粗壮,背甲上生着细密的花纹。
“青蟹,”陈建国的声音低了几分,”礁石缝里掏的,没几个人知道那地方有。你拿去镇上,找供销社的老周,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陈默看着那几只青蟹,心里一动。
1982年,改革开放刚刚起步,个体经济还处于灰色地带。但沿海一带已经有人开始偷偷摸摸地做点小买卖,供销社的采购员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渔民手里收点”计划外”的货色。
“爹,”陈默斟酌着开口,”这几只太少,卖不上价。我知道礁石东边那片浅滩,底下全是青蟹窝,要是能弄张网……”
陈建国眯起眼睛看着他。
陈默心里一紧。他忘了,这时候的自己还是个高中刚毕业、整天游手好闲的愣头青,不该知道这些。
“你咋知道?”陈建国问。
“我……”陈默急中生智,”我溺水那次,在水底下看见的,黑压压一片,吓死我了。”
陈建国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算你小子命大。成,晚上叫你大海哥,咱们去试试。”
第三章 第一桶金
那一夜的收获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陈默凭着记忆找到了那片浅滩,指挥着父亲和赵大海下了网。天亮时分,三条麻袋装得满满当当,青蟹在袋子里窸窣蠕动,吐着泡泡。
“我的娘……”赵大海眼睛都直了,”默子,你这是开了天眼吧?”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他看着东方渐白的天际,海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渔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这是他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梦见过无数次的场景,此刻却真实得让他想流泪。
青蟹在镇上的黑市卖了个好价钱。供销社的老周是个精明人,见陈建国一次能拿出这么多货,态度顿时热络起来,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临走还塞了两包大前门。
“老陈,以后有货尽管找我,”老周压低声音,”上面现在松口了,个体户也能办执照,你们要是想正经做,我可以帮忙牵线。”
陈建国没应声,只是沉默地抽着烟。陈默知道他在想什么——陈家祖上三代打渔,从来没想过要做买卖。在老一辈人眼里,投机倒把是丢人的事,安安稳稳打一辈子鱼,才是正经人的活法。
回去的路上,陈默走在最后,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忽然开口:”爹,我想做。”
陈建国脚步一顿。
“你说啥?”
“我想做买卖,”陈默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是投机倒把,是正经生意。咱有船,有手艺,知道哪儿有鱼,为啥要守着穷日子过?”
“你懂个屁!”陈建国勃然大怒,”你以为外面那些做买卖的都是好人?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谁管你?”
“那您就愿意看着娘天天咳成那样还下河去洗补网?”陈默也提高了声音,”您就愿意让大海哥一辈子打光棍,因为咱村穷得连间像样的瓦房都盖不起?”
陈建国的脸涨得通红,扬起手就要扇下去,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陈默没有躲。他看着父亲颤抖的手,看着那张被海风吹得皲裂的脸上渐渐泛起的疲惫,声音软了下来:”爹,让我试试。要是赔了,我回去乖乖打鱼,一辈子不踏出这个村。”
良久,陈建国放下手,转身走了。
“随你。”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别让你娘知道。”
第四章 风暴前夕
1982年的秋天,陈默用卖青蟹的钱买了村里第一条机动渔船。
这件事在小渔村掀起了轩然大波。有人说陈家小子疯了,有人说陈建国老糊涂了,更有人偷偷去公社举报,说他们家搞资本主义。但奇怪的是,举报信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陈默知道,那是老周在背后使了劲。这个看似普通的供销社采购员,背后似乎有着不为人知的能量。
新船下水那天,赵大海激动得满脸通红,围着船转了十几圈,恨不得晚上就睡在上面。
“默子,以后咱就是正经船老板了?”他搓着手问。
“船老板是你爹,”陈默笑着纠正他,”咱俩是长工。”
“长工也成!”赵大海嘿嘿直笑,”我爹说,只要能吃饱饭,当牛做马都行。”
陈默的笑容顿了顿。他想起前世赵大海死后,赵叔一夜白头,赵婶哭瞎了一只眼睛,老两口守着空荡荡的屋子,不到六十就相继离世。
“大海,”他忽然说,”等咱赚了钱,你娶个啥样的媳妇?”
赵大海挠挠头,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俺想找个能干的,会持家,能生……哎,你笑啥?”
“没什么,”陈默转过头,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 horizon,”就是觉得,咱得好好活着。”
“啥?”
“我说,”陈默提高了声音,”等开春了,咱把船开到远点的地方去,听说外海有大黄鱼群,一网下去,够咱吃半年的。”
“成啊!”赵大海兴奋地一拍大腿,”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跟着你干!”
陈默笑着点头,目光却落在天边渐渐聚拢的乌云上。
他知道,前世那场夺走赵大海性命的风暴,就在这个冬天。
第五章 生死之间
1983年1月17日,农历腊月廿四,小年。
陈默提前三天就开始留意天气变化。他记得很清楚,前世的风暴来得突然,赵大海所在的渔船是为了救另一艘遇险的船只,才在风暴中倾覆的。
“今天别出海了,”天还没亮,他就敲开了赵大海家的门,”我爹说腰疼,让我去给他抓药,你陪我去趟镇上。”
“啥?”赵大海揉着惺忪的睡眼,”这大过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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