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不死
第一章 血月
沈知秋第一次杀人是在他七岁那年。
那夜血月当空,整个青云镇被笼罩在暗红色的光晕里。他躲在柴房的草垛后面,透过腐朽的木窗缝隙,看着那个黑衣人一剑刺穿父亲的胸膛。父亲的血溅在窗纸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梅。
母亲将他塞进地窖时,塞给他一块温润的玉佩。”去找你舅舅,”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摘下这块玉。”
地窖的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母亲转身走向庭院,手中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母亲。
三天后,他从地窖里爬出来。青云镇已经变成一片焦土,父母的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唯有那块玉佩在他胸口散发着微弱的热度。他跪在灰烬里,没有哭,只是将那两块焦黑的骨头一点点收集起来,用捡来的破布包好。
他走了三个月,走到京城时已经瘦得脱了形。舅舅在城门口认出他,抱着他哭了很久。舅舅是太医院一个小小的医正,无妻无子,将他当作亲生儿子抚养。
那块玉佩他一直贴身戴着,即使在最炎热的夏日也不曾离身。玉佩上刻着两个古篆,他问过舅舅,舅舅摇头说不认识。直到十五岁那年,他在一本残破的医书里翻到同样的文字——”长生”。
第二章 太医院
沈知秋在太医院做了七年学徒。
他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二十岁那年便考过了医士资格,可以独立开方诊病。舅舅欣慰不已,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那几年是他此生最安稳的时光,每日研药读书,偶尔随舅舅出入宫廷,为贵人诊治。
变故发生在宣德十七年的冬天。
那日他随太医院正使为皇帝诊脉,龙榻之侧,他无意间瞥见皇帝腕间一点红痣。那红痣的位置、形状,竟与他记忆中那个黑衣人手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他心神大乱,险些打翻了药碗。
回府后,他将此事告知舅舅。舅舅面色骤变,连夜将他送出京城,只道:”去南疆,找你师叔祖,永远不要回来。”
他在渡口等了三天,等来的却是舅舅暴毙的消息。 official说法是急病而亡,可他托人打听过,舅舅死时七窍流血,分明是中毒。
那夜他在江边坐到天明,将玉佩从怀中取出,对着月光看了很久。玉佩上的”长生”二字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光华流转。他想起母亲的话,想起那个血夜,想起父亲溅在窗纸上的血。
他将玉佩系回颈间,转身向南。
第三章 南疆
南疆多瘴气,毒虫猛兽横行。他在路上走了半年,历经九死一生,终于在一处深谷中找到了师叔祖的居所。

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老者,白发如雪,面容却如少年般光洁。师叔祖见到他的第一眼,目光便落在那块玉佩上,长叹一声:”四十年了,终于还是等到了。”
他在谷中住了下来,才知道师叔祖所修乃上古炼气之术,追求的是长生之道。那玉佩是师门信物,据说藏着长生的秘密,只是历代无人能够参透。
“你父亲当年也是在此学艺,”师叔祖说,”后来为报家族血仇,独闯京城,一去不回。”
他这才知道,沈家原是前朝遗族,先祖曾得长生秘术,引来无穷祸患。历代皇帝追杀沈氏后人,为的便是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道。他父亲当年入京,本想以医术立足,暗中查访仇人,却不想还是暴露了行踪。
“你父亲偷出了宫中的一样东西,”师叔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这是残卷,真正的长生秘术,分上下两卷,你父亲只来得及带出这一卷。”
他在谷中苦修十年,将炼气之术练至大成。那帛书上的功法玄奥无比,他日夜揣摩,渐渐发现所谓长生,并非肉身不朽,而是将神魂寄于外物,历经轮回而不灭。
“但此法有违天道,”师叔祖告诫,”每一次轮回,都会磨灭部分记忆,轮回次数越多,便越不像原来的自己。且寄魂之物必须随身携带,一旦损毁,便是魂飞魄散。”
他想起那块玉佩,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
宣德二十七年春,师叔祖坐化。临终前将毕生功力传于他,助他突破最后一层瓶颈。他跪在床前,看着师叔祖的面容在片刻间衰老、腐朽,最终化为白骨。
那夜他独自在谷中坐了很久,月光如水,照着他手中那块温润的玉佩。
第四章 回京
他再入京城时,已是宣德三十三年。
皇帝老迈,太子监国,朝中风起云涌。他以游方郎中的身份在城中落脚,暗中查访当年旧事。舅舅的死因、父母的血仇、沈家的秘密,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越缠越紧。
那年在太医院,他曾见过太子一面。如今再见,太子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如潭。他为太子诊治时,发现太子腕间竟也有点红痣,与当年皇帝、黑衣人一模一样。
“沈医士似乎对这颗痣很感兴趣?”太子忽然开口。
他心头一凛,却见太子挥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块与他颈间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
“孤等你很久了,”太子微笑,”或者说,孤等的是这块玉佩的另一半。”
原来当年沈家先祖将长生秘术分为两卷,一卷由沈氏后人保管,一卷献与皇室。但皇室所得只是残卷,若无沈氏血脉与玉佩中的神魂印记,根本无法修炼。历代皇帝追杀沈氏,为的不仅是灭口,更是要凑齐完整的长生之术。
“父皇老了,”太子淡淡道,”他等不及了,所以派了很多人去找你。可惜那些人太蠢,杀了你父母,却没找到玉佩。”
他猛然抬头,瞳孔骤缩。
“孤可以告诉你真相,”太子俯身,声音轻如耳语,”当年去青云镇的,正是孤。那时孤还年轻,为表忠心,亲自走了一趟。你父亲是个聪明人,交出了帛书,却不想你母亲将玉佩藏了起来。”
他浑身颤抖,十年炼心,此刻却压不住胸中翻涌的恨意。
“但你现在不能杀孤,”太子退后一步,”因为孤死了,这世上便再无人知晓如何解开你体内禁制。你师叔祖没告诉你吗?沈氏后人修炼长生术,体内会被种下禁制,一旦功法大成,便会反噬而亡。唯有皇室秘法可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才发现掌心不知何时已布满细密的红线,如蛛网般向心脉蔓延。
“合作吧,”太子伸出手,”孤给你解药,你给孤完整的秘术。待孤长生之日,许你一世荣华。”
第五章 交易
他在东宫住了下来,表面上是太子的贴身医士,实则是囚徒。
太子每日都来,与他讨论长生之术。他渐渐发现,太子所求并非简单的延年益寿,而是真正的超脱轮回。太子说:”这天下孤迟早会厌倦,但死亡太过无趣。孤要的是看尽沧海桑田,是众生皆朽而我不朽。”
他一边与太子周旋,一边暗中寻找破解禁制之法。那夜他在梦中见到母亲,母亲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站在血色的月光里,对他说:”知秋,玉佩里有答案。”
他惊醒,取出玉佩,以神魂探入。刹那间天旋地转,他仿佛置身于一片虚无之中,眼前浮现无数画面——那是历代沈氏先祖的记忆,被封存在玉佩之中。
原来所谓禁制,正是长生的钥匙。皇室以為控制沈氏的枷锁,实则是沈氏先祖设下的保护。唯有经历禁制反噬,神魂才能与玉佩彻底融合,达到真正的不死不灭。但代价是,从此他便是玉佩,玉佩便是他,再不可分割。
而太子手中的玉佩,不过是仿制品,永远不可能真正长生。
他睁开眼,窗外已是黎明。太子今日会来取他抄录的秘术,他已在其中做了手脚。真正的秘术,从来不在纸上。
太子来时,他正煮一壶茶。茶香袅袅,他忽然问:”殿下可知,长生最大的敌人是什么?”
太子挑眉。
“是孤独,”他轻笑,”是看着所爱之人一个个离去,而自己独活于世的孤独。先祖留下这秘术,却从未有人真正修成,因为没人能承受这种孤独。”
“所以沈氏先祖才将秘术分开,”太子恍然,”你们根本不想长生。”
“不,”他摇头,”是因为真正的长生,需要以命换命。殿下以为的秘术,实则是要将自己的神魂献祭给另一块玉佩的宿主。皇室历代追求的,不过是成为沈氏的附庸。”
太子面色大变,起身欲走,却发现浑身无力。
“茶里下了药?”太子冷笑,”你以为这样就能制住孤?”
“不是药,”他取出玉佩,”是召唤。殿下腕间的红痣,是当年植入的印记吧?为了控制沈氏后人,皇室在每个死士体内都种了这种印记,却不想这本身就是秘术的一部分。”
玉佩光芒大盛,太子的身体开始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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