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
第一章 惊鸿
长安城的春日总是来得格外缠绵，柳絮纷飞如雪，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上。杨玉环提着裙摆从道观后门溜出来时，正巧撞见一树开得极盛的辛夷花。花瓣落在她新裁的藕荷色襦裙上，像谁人随手点染的胭脂。
她弯腰去拾那朵花，听见身后有人轻笑：”原来太真娘子也有这般雅兴。”
回头便见一人立于花影里，玄色圆领袍上绣着银丝麒麟，腰间玉带在日光下流转如波。她认得这是当今天子，却佯装不识，只将那花别在耳后：”这位郎君好生无礼，怎知我道号？”
李隆基向前一步，鼻尖几乎要触到她发间的茉莉油香：”朕……我若说与娘子前世有缘，娘子信否？”
这是开元二十八年，她二十二岁，他五十六岁。年龄像一道隐秘的沟壑，却被他用权势与温柔填成通途。从寿王妃到女道士，再从女道士到贵妃，她用了三年时间走完这条世人眼中的歧路。册封那日，他命人取来南海的明珠，缀成帐幕的流苏，说：”朕要让你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倚在沉香亭的栏杆上，看他命人新谱的《霓裳羽衣曲》。乐工们衣袂翻飞如群仙下凡，而他是众星拱月的那轮明月，偶尔垂眸看她一眼，便教她忘了这深宫里的千重规矩、万重枷锁。
“陛下为何待我这样好？”某个月夜她问。
他正在给她画眉，闻言笔尖微顿：”朕这一生，杀过兄弟，逼过母亲，朝堂之上尽是算计。唯有在你面前，能做回一个寻常男子。”
她转身握住他的手，将脸埋进他掌心。那时节她尚不懂得，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寻常二字于帝王而言，本就是最奢侈的妄念。
第二章 荔枝
天宝十四载的夏天热得反常。
杨玉环在长生殿的凉簟上翻了个身，听见殿外蝉鸣声嘶力竭。侍女念奴轻手轻脚进来，说岭南的贡品到了，是新鲜的荔枝，用竹筒盛着，一路快马加鞭，到长安时犹带绿叶。
她披衣起身，看见那玛瑙般的果实堆在冰鉴旁，莹润可爱。却忽然想起前日读到的民间歌谣：”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原来她的欢喜，早已成为天下人的负担。
“陛下呢？”她问。
“在勤政楼……与民同乐。”念奴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知道那是谎话。近来朝堂风声紧，安禄山反迹渐露，他整日在华清宫与大臣密议，眉间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飞絮。唯有夜里回到她身边，才会卸下那副沉重模样，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般抱怨：”朕这皇帝做得乏累，不如与你做对寻常夫妻。”
她总是笑他痴，心里却甜。那夜他饮多了酒，抱着她说起年轻时的事——如何与姑母太平公主周旋，如何在兄长们的猜忌中活下来，如何在父亲驾崩那日独自坐在龙椅上，看满朝文武如皮影般晃动。
“玉环，朕只有你了。”他将脸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这天下人都要朕做明君，唯有你，只当朕是个寻常男人。”
她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童。窗外星河倒悬，她忽然觉得这般就很好，哪怕明日便是山崩地裂，此刻的温存也是真的。
然而山崩地裂来得那样快。
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时，她正在试新裁的霓裳羽衣。乐工们四散奔逃，说叛军已经过了黄河。她愣在原地，直到他披甲执剑闯进来，说：”随朕走，去蜀中。”
马嵬坡的驿站破败不堪，雨下了整整三日。禁军将士的怨气在湿冷的空气中发酵，终于酿成一场滔天大祸。她听见外面喧哗震天，刀戈相击，然后是高力士仓皇来报：”陈玄礼将军请……请诛杨氏，以谢天下。”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半晌，那剑锋指向帐外：”朕是天子！”
“陛下，”她按住他的手，触到一片冰凉，”让臣妾去吧。”
他猛然回头，眼眶赤红：”你说什么？”
“臣妾去了，陛下还是天子。”她替他整了整凌乱的衣领，就像从前无数个清晨那样，”陛下说想做寻常男人，可臣妾不能让您做不成天子。”
白绫抛上梁的那一刻，她最后望了他一眼。他被人架住，嘶吼如受伤的兽，冕旒散乱，龙袍沾满泥水。她忽然想起初见那日，辛夷花树下，他笑着说”前世有缘”的样子。
原来前世今生，都不过是这般结局。
第三章 蓬莱
至德二载，长安收复。他成了太上皇，囚居西内，日日对着她的画像饮酒。
那画像是他亲手所绘，画中人云鬓花颜，巧笑嫣然，仿佛随时会从绢上走下来，唤他一声”陛下”。可他知道她不会来了。马嵬坡的泥土下，埋着一具枯骨，或许已被虫蚁噬尽，或许早已化作春泥护花。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他喃喃念着方士带来的诗句，老泪纵横。
那方士自称能通鬼神，说在海外仙山见到了太真娘子。她托方士带回一句话：”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又取去当年的金钗钿盒，说留作信物。
他捧着那钗盒，在灯下看了整夜。金钗上的珍珠已经黯淡，钿盒上的鸾鸟却依旧鲜活，仿佛随时会振翅高飞。他忽然想起某年上元节，她扮作平民女子与他夜游灯市，在人潮中丢失了这支金钗。他命人寻了三日，最后在一家当铺里找到，赎回来时她扑进他怀里，说：”陛下待臣妾这样好，叫臣妾怎么报答？”
那时他怎么说来着？他说：”朕不要你报答，朕只要你一辈子陪着朕。”
一辈子这样长，他竟给不起。
方士又说，她在仙山日日思念，问”汉皇如何”，又说”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他听着，忽然将那钗盒摔在地上，珍珠迸裂如泪。
“骗子！”他咳嗽着，咳出满口腥甜，”她不会说这样的话！她……她最是洒脱，从不做这些痴念……”
方士惶恐退下。他独自坐在黑暗中，终于允许自己哭出声来。这些年他骗过自己无数次，说她是仙子下凡，说她在仙山逍遥，说终有一日能重逢。可他知道，马嵬坡那夜的白绫，早将一切斩得干干净净。
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悲悯。她早看透了，这世间的情爱，终究敌不过权势与生死。所以她说”让臣妾去吧”，不是殉情，是成全。
成全他做他的天子，成全这大唐的万里江山。
第四章 长恨
大历十三年的春天，他驾崩于太极宫，终年七十八岁。
临终前，他忽然要人取来那支断钗，握在掌心。宫人们听见他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是句极寻常的话：”那日的辛夷花……开得真好……”
没有谥号，没有庙号，史书上只冷冷记着”玄宗崩”。他一生文治武功，开创开元盛世，晚年却昏聩误国，致有安史之乱。唯有那阕《长恨歌》，让后人记得他曾这样爱过一个人。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马嵬坡的桃花年年盛开，不知是否有人记得，那夜白绫之下，曾有一个女子轻轻哼过一支曲子。调子极轻，极柔，像春风拂过辛夷花枝，像月光洒落长生殿前。
她唱的是：”愿为连理枝，岁岁年年，不复离散。”
而他在千里之外，鬓边白发如雪，手中握着半支断钗，在梦里一次次回到那个春日——道观的后门，辛夷花树，她弯腰拾花的侧影，以及那句带着笑意的”这位郎君好生无礼”。
如果时光能停在那里，该有多好。
可时光从不为谁停留。它推着人向前走，走过锦绣，走过废墟，走过生离死别，走到最后，只剩一抔黄土，两行清泪，与那无穷无尽的、再无法与人言说的——
长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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