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偶天成
第一章
江南的梅雨季节总是来得悄无声息,像一位不请自来的故人,带着几分缠绵,几分惆怅。青石板路上浮着薄薄的水汽,油纸伞下的行人步履匆匆,唯有那巷尾的茶馆里,坐着一位不急不缓的年轻女子。
沈鸳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芭蕉上。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领口处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那是她亲手绣的。作为苏州城里有名的绣娘,她的手艺足以让最挑剔的客人也挑不出毛病。
“沈小姐,您的绣品。”茶馆的小伙计捧着个锦盒过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方才有人送到店里,说是您要的东西。”
沈鸳微微颔首,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上好的杭绸。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绸面,触感温润细腻,正是她托人寻了许久的那一种。她要绣的是一幅《鸳鸯戏水图》,主顾是城里新搬来的那位周老爷,据说要在女儿出阁时当作压箱底的嫁妆。
“替我谢过送东西的人。”她声音清浅,像山涧流过碎石。
小伙计却站着没动,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沈小姐,还有件事……那位送绸子的先生,说是想见您一面。他就在后院的雅间里候着。”
沈鸳蹙了蹙眉。她做绣品生意多年,规矩向来是清楚的——主顾与绣娘之间,隔着锦盒与银钱,从不私下相见。这是行里的规矩,也是她给自己划下的界限。
“替我回了,就说沈鸳不懂规矩,不便见客。”
她起身欲走,却听得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像是久病初愈的模样。
“沈小姐留步。”他拱了拱手,举止间倒有几分旧式文人的做派,”在下陆天成,并非有意唐突。只是这方杭绸是在下从杭州一路护送而来,途中颇有波折,有些关于绸子的事,必须当面告知小姐。”
沈鸳停下脚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她见过太多人,有钱的少爷们穿着洋装装腔作势,穷酸的书生们眼高手低,却极少见到这样一双眼睛——澄澈、坦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
“坐。”她重新落座,将锦盒放在一旁。
陆天成在她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展开。帕子里包着一小片杭绸的边角料,色泽与她手中那方一般无二,只是上面沾着些许暗褐色的痕迹。
“三个月前,我在杭州的一家绸缎庄做账房。周老爷派人来订这方杭绸,说是要最上等的料子。庄主起了贪心,用次等货色充数,却被我发现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那时年轻气盛,当众揭穿了此事,却被庄主反咬一口,说我偷盗绸缎。我与人争执,伤了人,坐了三个月的牢。这方真正的杭绸,是我从狱中出来后,亲自去蚕农家收的,一路护送到此。”
沈鸳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片边角料上。暗褐色的痕迹,是血。
“你为何要这么做?”她问。
陆天成抬起眼,直视着她:”我爹也是做绸缎生意的,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他常跟我说,做人跟做买卖一样,要讲究个’真’字。我既撞见了,便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等以次充好的事发生。沈小姐的绣品我听说过,’鸳梦楼’的招牌,值得最好的绸缎。”

窗外雨声渐密,芭蕉叶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沈鸳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也是这般跟她说的——鸳儿,咱们沈家的绣品,一针一线都要对得起良心。
“陆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她问。
陆天成苦笑一声:”身无长物,唯有一身力气和几本破书。想在苏州谋个差事,混口饭吃。”
沈鸳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我’鸳梦楼’缺个管事的,陆先生可愿意?月钱不多,但管吃管住。”
陆天成愣住了,随即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一礼:”沈小姐大恩,陆某没齿难忘。”
“不必谢我。”沈鸳收起锦盒,起身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三日后,带着你的’真’字,来上工。”
雨幕中,她的背影纤细却挺直,像一株雨中的青竹。
第二章
陆天成在鸳梦楼安顿下来,才发现这看似风光的绣坊,内里却有几分捉襟见肘。
沈鸳的绣品确实精妙绝伦,一幅《百鸟朝凤》曾让上海来的富商出价五百大洋。但她性子孤傲,不合眼缘的主顾,纵是金山银山也请不动她。加之她坚持要用最好的料子、最纯的丝线,成本居高不下,账面上的流水便显得有些难看。
“小姐,这个月的进项又少了三成。”老管家周叔愁眉苦脸地捧着账本,”周老爷那幅《鸳鸯戏水图》虽然订金丰厚,可您非要自己染那藕荷色的丝线,成本比买现成的贵了三倍……”
沈鸳正在绷架前穿针引线,头也没抬:”周叔,那藕荷色是用紫草根和茜草染的,颜色温润,久不褪色。市面上的货色,用的是化学染料,绣上去鲜亮,洗两次就褪了。”
“可主顾们又不知道……”
“我知道。”沈鸳打断他,手中的银针在绸面上起落,”我爹传给我这门手艺,不是让我糊弄人的。”
周叔叹了口气,正要再说什么,却见陆天成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个粗陶罐子。
“沈小姐,你要的东西。”他将罐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一汪清澈的水,”我跑遍了苏州城,终于在虎丘山下找到这眼泉水。那老农说,这水用来染丝,颜色最是通透。”
沈鸳终于抬起头,目光在那陶罐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陆天成。他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长衫的下摆沾了些泥水,显然是赶了远路。
“你怎知我要用泉水染丝?”
陆天成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这些日子记的,密密麻麻写满了鸳梦楼的各项事宜——沈鸳的习惯、绣品的工序、材料的来源,甚至连她每月初七要去城外庵里上香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既做了这个管事,便要了解清楚。”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小姐的绣品之所以好,不仅在于手艺,更在于每一处细节都精益求精。这泉水,便是细节之一。”
沈鸳接过那本子,一页页翻看。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图示。她忽然想起父亲当年,也是这般,将一本《沈氏绣谱》记得密密麻麻。
“明日开始,你跟着我学看账。”她将本子合上,声音依旧淡淡的,”一个管事,不能只会跑腿。”
陆天成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躬身应道:”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陆天成渐渐摸清了鸳梦楼的门道,也摸清了沈鸳的脾气。她表面冷淡,实则心细如发;她嘴上不说,却记得每个伙计的喜好。老周叔爱抽两口旱烟,她便在年节时备上好的烟丝;厨房里帮工的小翠娘家有难,她悄悄塞了银钱,却说是陆天成的主意。
“小姐是个好人。”小翠偷偷跟陆天成说,”就是命苦,爹娘去得早,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家业,难免要强些。”
陆天成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账本翻了一页。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那幅未完成的《鸳鸯戏水图》上。两只鸳鸯依偎在水草间,一只昂首,一只低首,神态亲昵。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茶馆初见,她穿着藕荷色的旗袍,像一朵开在水墨画里的莲。
第三章
变故发生在深秋。
那日陆天成去上海送一批绣品,归来时便觉城里气氛不对。行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见他过来又纷纷散开。他心中不安,加快脚步赶回鸳梦楼,却见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封条。
“沈小姐呢?”他抓住一个路过的街坊问道。
那街坊认得他是鸳梦楼的管事,叹了口气:”陆先生,你还不知道?周老爷那幅《鸳鸯戏水图》,里头绣的鸳鸯少了一只眼睛,被说是大不吉利的征兆。周小姐的婚事吹了,周老爷恼羞成怒,告到官府,说沈小姐故意诅咒,如今人已经被抓进大牢了!”
陆天成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那幅《鸳鸯戏水图》是他亲眼看着沈鸳一针一线绣成的,两只鸳鸯栩栩如生,怎会少了一只眼睛?他猛地想起离沪那日,周老爷家的管事来取货,他当时心中便有些疑虑,却因赶路的时辰耽搁了,没有当面交接。
这里头必有蹊跷!
他转身便往县衙跑,却被门口的差役拦在外面。塞了钱打听,才知道周老爷买通了关节,要治沈鸳一个”欺诈主顾、诅咒官眷”的罪名,轻则流放,重则收监。
陆天成在
以上是关于鸳偶天成的内容和剧情介绍,更多详情请下载鸳偶天成TXT版本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