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窕淑女
第一章
江南三月,杏花微雨。
沈药儿提着竹篮走在青石板路上,裙摆沾了些许泥点也顾不上。她生得不算绝色,唯独一双眼睛清亮如泉,此刻正焦急地望向城门方向。今日是父亲沈回春出诊归家的日子,说好午时前到,如今日头偏西仍未见人影。
“药儿姐!”隔壁豆腐铺的翠丫探出头,”你爹在城门口昏倒啦,被人抬去济世堂了!”
竹篮坠地,里面的当归、黄芪滚了一地。沈药儿提起裙摆便跑,心跳如擂鼓。父亲身体一向硬朗,怎会突然昏倒?
济世堂内弥漫着浓重的药香。沈药儿冲进内堂,只见父亲躺在榻上,面色青白,嘴角还残留着黑紫色的血迹。堂主孙济世正在诊脉,眉头紧锁如沟壑。
“孙伯伯,我爹他——”
“中毒已深。”孙济世收回手,长叹一声,”是’牵机’之毒,若非你爹内力深厚,怕是撑不到现在。”
沈药儿踉跄后退,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牵机毒,宫中秘药,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父亲一介民间大夫,如何会惹上这等祸事?
“药儿,”沈回春忽然睁开眼,枯瘦的手抓住女儿手腕,”为父……对不住你。二十年前那场宫闱之变,为父……未能救下先皇后……”
沈药儿瞳孔骤缩。先皇后薨逝是宫中禁忌,父亲竟牵扯其中?
“这毒……是报应……”沈回春咳出一口黑血,”为父死后,你速离京城,去……去药王谷找你师叔……”
“爹!”
那只手骤然垂落,榻上之人再无声息。沈药儿僵在原地,直到孙济世叹息着将白布覆上父亲面容,她才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
三日后,沈药儿在父亲坟前磕了三个响头。
她没听父亲的话远走高飞,而是变卖家产,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盘下一间药铺。牌匾上书”回春堂”三字,是父亲生前手书。
“沈姑娘,你可想好了?”孙济世忧心忡忡,”那害你父亲之人位高权重,你一个小女子……”
“孙伯伯,”沈药儿将一束白菊放在碑前,声音轻却坚定,”我爹教我的第一课,便是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愧对先师。可他从未教过我,被人害到家破人亡还要忍气吞声。”
她站起身,素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爹救不了的,我来救。我爹讨不了的公道,我来讨。”
第二章
回春堂开张那日,京城下了第一场秋雨。
沈药儿坐在柜台后,看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帘,手中摩挲着父亲留下的《百草集》。三日来,药铺门可罗雀,偶尔有几个胆大的进来抓药,也是匆匆付了钱便走,仿佛这铺子里有什么晦气。

“姑娘,来包板蓝根。”
沙哑的声音响起,沈药儿抬头,见一个佝偻老妇站在门口,斗笠滴着水。她正要起身,忽然瞥见老妇右手——食指与中指第一节泛出诡异的青黑色,这是……
“婆婆请坐,”沈药儿不动声色,”我帮您把个脉可好?不收钱。”
老妇浑浊的眼珠闪过一丝精光,却也没拒绝。三指搭上腕脉,沈药儿心中一凛——脉象沉涩,气血淤滞于厥阴肝经,再结合那手指颜色,分明是慢性砒霜中毒。
“婆婆这病,寻常大夫怕是瞧不出。”沈药儿收回手,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瓷瓶,”每日一粒,连服七日,期间忌食油腻荤腥。”
老妇接过瓷瓶,忽然低笑出声:”沈姑娘好眼力。老身在这京城活了六十余年,头一回被人一眼看破。”她顿了顿,”三日后,有人送帖子来,还请姑娘务必赏光。”
老妇撑着油纸伞走入雨幕,沈药儿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三日后,一封烫金帖子果然送到。落款是”镇北侯府”,请她过府为老夫人诊治头风之症。
镇北侯萧凛,先帝亲封的异姓王,手握三十万北境铁骑。先帝驾崩时,太子年幼,是他一力扶持,稳住了朝局。如今小皇帝亲政,这位权臣却深居简出,渐渐淡出朝堂。
沈药儿捏着帖子,指节泛白。父亲中的牵机毒来自宫中,而镇北侯正是当年宫闱之变的亲历者。
侯府比想象中简朴。沈药儿跟着引路嬷嬷穿过回廊,忽闻一阵咳嗽声从左侧厢房传来。她下意识偏头,从半开的窗棂中看见一个男子侧影——玄色深衣,肩背如松,正执笔写着什么。
似是察觉她的目光,那人忽然抬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药儿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那双眼极黑极深,像北境终年不化的雪原,看不出丝毫情绪。她慌忙垂首,快步跟上嬷嬷。
“那是侯爷。”嬷嬷低声道,”姑娘莫要直视,侯爷不喜。”
老夫人是头风旧疾,沈药儿施了针,又开了个方子。正要告退,却听外间通传:”侯爷到——”
萧凛大步走入,沈药儿垂眸行礼。余光中,那双玄色锦靴在她面前停住。
“沈大夫抬起头来。”
声音低沉,不带感情。沈药儿依言抬头,却见萧凛手中捏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枝药草,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贴身之物。那日坟前悲痛,不知何时遗落了。
“民女之物,多谢侯爷拾还。”
萧凛却未立刻给她,黑沉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沈回春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他救过本侯的命。”萧凛将玉佩放在她掌心,指尖冰凉,”本侯欠他一条命。你在京城若有难处,可来寻本侯。”
沈药儿握紧玉佩,忽然跪下:”民女确有一事相求。”
她将父亲之死娓娓道来,说到牵机毒时,萧凛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要本侯替你查凶手?”
“是。”
“查到了又如何?”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萧凛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沈大夫可知,这京城每日有多少人想杀本侯?想查本侯的,都死在了北境的风雪里。”
他俯身,与跪在地上的沈药儿平视:”不过你是沈回春的女儿,本侯给你这个机会。从今日起,你便是侯府的供奉医师。查得到查不到,看你的本事。”
第三章
沈药儿在侯府住下了。
萧凛的住处名”听雪轩”,取自他常年驻守北境,回京也听惯了风雪之意。沈药儿每日辰时去请脉,这位权臣的身体比她想象的更糟——旧伤遍布,寒毒入体,能活到现在全凭一身深厚内力硬撑。
“侯爷这病,再拖三年,神仙难救。”
萧凛批着公文,头也不抬:”沈大夫若能治,便治。不能治,便等着给本侯收尸。”
“能治。”沈药儿从药箱取出银针,”但侯爷要配合。每日针灸一个时辰,药浴两个时辰,持续三个月,可将寒毒逼出三成。”
萧凛终于抬眸,目光中多了分审视:”沈大夫可知,上一个敢对本侯指手画脚的人,如今坟头草已三尺高。”
“那侯爷杀了我便是。”沈药儿神色不变,”反正侯爷的命,也不止民女一人想要。”
萧凛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沈药儿!沈回春倒是养了个好女儿!”
那日后的针灸,萧凛果然配合了许多。沈药儿发现这人虽冷情,却不是传闻中那般嗜杀。他会在她施针时闭目养神,偶尔问及医术,竟也能说出一二;她配药时多嘴的方子,第二日便会出现在案头。
一个月后,沈药儿在药浴中加了味烈性药材,萧凛寒毒发作,昏死过去。她衣不解带守了三日三夜,终于将人救回。
醒来时,萧凛看着趴在榻边睡着的女子,目光复杂。
“为何拼死救我?”
沈药儿迷迷糊糊睁眼,下意识去探他额头:”侯爷死了,民女找谁查案去……”
萧凛沉默良久,忽然道:”二十年前,先皇后暴毙,太医院院正沈回春被逐出宫。先帝驾崩,太子年幼,朝中大乱。本侯带兵入京,是为平乱,也是为报恩。”
沈药儿骤然清醒。
“先皇后,是家父的……”
“不错,”萧凛望向窗外,”先皇后是沈院正的师妹,也是本侯的……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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