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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我是靠女人升官的?

第一章

吏部侍郎府的后花园里,一片枯黄的落叶飘进石亭,落在青玉案上。案前端坐的青年穿着半旧的天青色官服,正执笔批注一卷泛黄的《河工志》。他生得眉目清俊,只是面色过于苍白,像一株被移栽到北地的南竹,总带着几分水土不服的瑟缩。

“姑爷,小姐请您去前厅。”丫鬟在亭外福了福身,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恭敬。

沈知砚搁下笔,指尖在”淤田改粮”四个字上顿了顿。他入赘苏家三年,从七品编修做到从五品员外郎,每一步都踩着苏家的门荫。京城里的风言风语他并非不知——”苏家的乘龙快婿”“靠女人裙带爬上去的软骨头”,这些话像细碎的砂砾,早已将一颗少年心磨得粗粝麻木。

前厅里,苏婉容正倚在紫檀美人榻上剥柑橘。她生得明艳张扬,一袭石榴红罗裙像团烧旺的火,与沈知砚的素净形成鲜明对比。见丈夫进来,她随手将剥好的柑橘推过去,橘瓣上的白络撕得干干净净。

“父亲说了,开春河道总督出缺,让你递个话。”

沈知砚望着那碟柑橘,忽然想起三年前新婚夜,苏婉容也是这般漫不经心地抛来一句话:”我爹需要你做个清贵的门面,你需得明白自己的位置。”那时他握着柑橘,汁水染了满手黏腻的甜,却品不出半分滋味。

“河道总督统辖三省河务,”他声音很轻,”我资历不够。”

苏婉容终于抬眼看他,像看一件不合时宜的旧衣裳:”沈知砚,你跟我讲资历?”她嗤笑一声,”没有苏家,你连进吏部值房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传来仆从的窃笑声。沈知砚垂下眼眸,将那碟柑橘原样推回去:”为妻主剥的,臣不敢僭越。”

他退下时,听见苏婉容将柑橘掷在地上的声响。金黄的橘瓣滚进砖缝,像一颗颗被碾碎的太阳。

第二章

变故发生在隆冬的腊月底。

沈知砚被急召入宫那日,京城下了十年未遇的大雪。他在宫门外跪了三个时辰,靴底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壳。传旨的太监终于出来,尖细的嗓音刺破风雪:”皇上口谕,召沈知砚觐见——”

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沈知砚却觉得那股寒气从骨髓里往外渗。龙榻上的天子面色蜡黄,断断续续说了许多,他跪伏在地,只抓住几个关键的字眼:太子年幼、顾命大臣、苏家……结党。

“朕信不过你岳父。”老皇帝咳嗽着,枯瘦的手指攥住他的手腕,”但朕查过你修的《河工志》,淤田改粮、以工代赈,你是真懂实务的人。”

沈知砚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他想起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在苏家藏书阁里誊抄的每一页治水笔记,在工部档案室默记的每一组河工数据。原来这些”无用功”,竟有人看在眼里。

“朕给你三年。”老皇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三年之后,太子亲政。这之前,你要让苏家——”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或者,让苏家为你所用。”

退出暖阁时,雪还在下。沈知砚站在朱红宫门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被北风撕碎,像只受伤的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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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苏家倒台的消息传来时,沈知砚正在主持春闱。

贡院里的考生们还在奋笔疾书,他坐在主考位上,看着窗外一树梨花忽然开了。那是元丰三年的春天,距离他入宫面圣,正好两年零四个月。

苏婉容闯进贡院时,发髻散乱,全然没了往日的骄矜。她手里攥着抄家的圣旨,指甲在楠木案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沈知砚!你狼心狗肺!我苏家何曾薄待于你!”

贡院里鸦雀无声。数千道目光从号房投来,像无数根淬了毒的针。

沈知砚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契书。那是他入赘苏家时签的卖身契,三年前的墨迹已经褪色,”苏门沈氏”四个字却清晰如昨。

“元丰元年,你父亲买通考官,将我本可中的进士除名。”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同年,苏家强占清河村三百亩淤田,逼死农户十二人。”

苏婉容脸色煞白。

“元丰二年,你兄长借修河之名贪墨工款,导致永定河决堤,下游三县溺亡百姓逾千。”沈知砚从案下取出另一卷文书,”这是工部存档的河工图,你兄长改动的每一处,我都用朱笔标了出来。”

他向前一步,将那卷文书按在苏婉容颤抖的肩头:”你问我苏家何曾薄待于我?我且问你,清河村那个抱着孩子投井的妇人,可曾薄待过苏家?”

贡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苏婉容踉跄后退,石榴红的裙裾扫过门槛,像一团滚落的残火。

第四章

元丰五年的秋天,沈知砚以三十之龄入阁,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宰辅。

他推行的新政在朝野掀起惊涛骇浪:淤田归民、以工代赈、裁撤冗员、整顿漕运。每一项都触动着既得利益者的神经,弹劾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却被年轻的皇帝一一留中。

“沈卿不娶,是朕之过。”那日退朝后,皇帝在御花园的凉亭里赐茶,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沈知砚执壶的手顿了顿。苏家倒台后,他始终独居府中,连仆役都用的是哑奴。京城里的闲话从未断绝,有人说他身体有疾,有人说他念着旧情,更有人揣测他与皇帝有不可言说之事。

“臣非不娶,”他斟满一杯,推至御前,”是不敢误人。”

皇帝挑眉看他。

“臣年少时,曾以为婚姻是两心相许。”他望着亭外一池残荷,语气平淡如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后来才明白,对许多人而言,婚姻是桩买卖。臣既做过货物,便不想再让人做那秤杆。”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沈卿,你这个人,太过较真。”

沈知砚躬身退下。穿过御花园的月洞门时,他看见一个宫女正在教小皇子放风筝。那风筝是再普通不过的沙燕,却飞得极高极稳,在湛蓝的天幕上一点一纵,像只真正的燕子。

第五章

沈知砚再次见到苏婉容,是在元丰八年的上元夜。

他微服出巡,在秦淮河畔的灯市上,看见一个卖花灯的老妇。那老妇佝偻着背,手里的兔子灯却扎得精巧,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当年的明艳。

“夫人。”他唤了一声。

苏婉容抬头,浑浊的眼眸里先是茫然,继而化作惊惶。她下意识地将花灯往身后藏,又觉不妥,只得僵在原地。

“大人认错人了。”她低下头,声音沙哑如裂帛。

沈知砚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她摊前的木板上。那银子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汪凝固的月色。

“买盏灯。”他说。

苏婉容盯着那锭银子,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像只被扼住喉咙的鸟:”沈知砚,你现在来装什么好人?”

他摇头:”我不是好人。苏家的案子,是我一手经办。”

“那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

“来看你活着。”他顿了顿,”你兄长斩立决,你父亲瘐死狱中,你却能带着母亲隐姓埋名,在这秦淮河卖灯为生。苏婉容,你比他们都强。”

苏婉容愣住了。上元夜的河灯顺流而下,像一条璀璨的星河。她忽然抓起那锭银子,用力掷进河里:”谁要你的施舍!”

沈知砚没有躲。银子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袍角,他却只是从怀中取出另一盏灯——那是他方才在别家买的,一盏再普通不过的莲花灯。

“夫人,”他将灯放在木板上,”上元夜要放灯祈福的。”

他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那盏莲花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朵终于挣脱淤泥的花。

第六章

元丰十年的清明,沈知砚告假归乡。

他幼时住的村子早已荒废,只有几间茅屋的残垣还在野草丛中若隐若现。村后那片淤田如今成了荷塘,据说是某任县令推行他的新政时改种的,夏日里接天莲叶无穷碧,倒比庄稼好看许多。

他在荷塘边坐了一整日,直到暮色四合,才从怀中取出一卷书。那是他手抄的《河工志》,扉页上还有少年时稚嫩的批注。翻到某一页,里面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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