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中仙
第一章 春梦
柳青衫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苏州城外的桃花坞。
那年他十七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随父亲来江南收租。清明前后，桃花开得泼天泼地，他独自骑马出城，信马由缰，便到了这处僻静所在。桃花坞里住的都是些避世之人，或是前朝遗老，或是辞官归隐，寻常不得打扰。
他本欲折返，却在一株老桃树下看见了她。
那妇人约莫三十许年纪，一身素白罗裙，正倚树执卷而读。春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发间，她却浑然不觉。柳青衫自幼读的是圣贤书，此刻却觉得那些”关关雎鸠”都白读了——原来世上真有这般颜色，能让六宫粉黛无颜色，能让三月桃花都羞惭。
他不知怎地就下了马，不知怎地就走到了她面前。
妇人抬眼看他，眸中并无惊诧，只微微一笑：”可是柳家公子？”
柳青衫一怔：”夫人识得我？”
“令尊前日送来过拜帖，说要来收租。”妇人合上书卷，那双手十指纤纤，指甲上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我姓白，单名一个’芷’字，住在这坞中已有十年了。”
她转身引路，柳青衫鬼使神差跟上。白芷的住处是一处三进的院落，收拾得极雅致，却不见半个仆婢。她亲自煮茶，用的是雨后龙井，茶具是前朝的青花。柳青衫捧着茶盏，心跳如鼓，他想说些什么，却见白芷望着窗外桃花，轻声道：”公子可知道，这桃花坞为何叫桃花坞？”
“愿闻其详。”
“因这里曾住过一个桃花仙。”白芷回眸看他，眼波流转间，柳青衫只觉得三魂七魄都去了大半，”那仙人专爱俊俏少年，每遇中意的，便留他住下，教他些神仙法术。待那少年老了，便送他出去，另寻新人。”
柳青衫喉头滚动：”那……后来呢？”
“后来？”白芷轻笑，那笑声像羽毛搔在他心尖上，”后来那仙人被天庭降罪，说她蛊惑人心，废去道行，打落凡尘。可她偏不悔改，仍在这人间寻她的快活。”
茶凉了，柳青衫却浑然不觉。他望着白芷，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什么科举，什么功名，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成了云烟。
那夜他没有回去。
第二章 迷津
柳青衫在桃花坞住了下来。
白日里，白芷教他读书写字，却不是那些四书五经，而是些奇奇怪怪的典籍。有讲炼丹的，有讲采补的，有讲阴阳和合之道的。柳青衫起初还脸红，后来便惯了，只当是闺房情趣。夜里，白芷与他缠绵，教他吐纳导引之术，说这样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他渐渐觉得精神健旺，白日里读书能一目十行，夜里与白芷欢好，竟能连御数女而不疲。他心中欢喜，只道是神仙眷侣，把这桃花坞当作了世外桃源。
直到那日，他在白芷书房中翻出一卷画册。
那画册画的尽是些男女交合之态，工笔极细，栩栩如生。他本不在意，却见那画册末尾题着一行小字：”嘉靖三十七年，采少年柳某精气，记之。”
柳青衫手一抖，画册落地。他再翻，发现这画册竟有数十册之多，每一册末尾都记着年月姓名，最早的竟是永乐年间。那些被”采”的少年，有些他竟在史书中见过，或是少年夭折的才子，或是英年早逝的将军，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精气尽，卒”字样。
他浑身发冷，却听见身后白芷的声音幽幽传来：”公子看到了？”
柳青衫猛然转身，白芷仍是一身素白，倚门而立，神色如常。他颤声问：”你……你到底是什么？”
白芷轻叹一声，走进来，拾起那卷画册，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不是说过么？桃花仙啊。”
“那些男人……”
“都是我采过的。”白芷坦然道，”我教他们快活，取他们些精气，公平交易，有何不可？”
“可他们都死了！”
“凡人哪有不死的？”白芷抬眸看他，眼中竟有几分怜悯，”我不采他们，他们也要老死病死。与其庸碌一生，不如在我这里快活几日，有何不好？”
柳青衫后退一步，撞上书案：”你……你也要采我的精气？”
白芷笑了，那笑容让他想起初见的桃花：”公子以为，这些日子你在学什么？我教你的吐纳之术，便是让你精气充盈，采之不尽。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要你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她走近，素手抚上柳青衫的脸颊：”公子可知道，为何我选中你？因你生得俊，更因你眼中那股痴气。我喜欢痴人，痴人才懂什么叫至死不渝。”
柳青衫想逃，却动弹不得。白芷的唇贴上来的瞬间，他闻到了桃花的香气，甜腻得发苦。
第三章 惊变
柳青衫在桃花坞住了三年。
这三年间，他试过无数法子逃走。装病、翻墙、甚至装死，都被白芷轻描淡写地化解。她也不恼，只在他每次尝试后，更加温柔地待他，仿佛对待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渐渐地，他不再逃了。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他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习惯白芷的温柔乡，习惯那些采补之术带来的快感。他甚至开始主动翻阅那些画册，学习如何让自己更持久，如何让白芷更满意。他告诉自己，这是权宜之计，是虚与委蛇，可他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
他开始害怕照镜子，因为镜中的自己，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霜色。他才二十岁，看起来却像三十许人。而白芷，仍是初见时的模样，桃花依旧笑春风。
那日，白芷外出会友，他独自在院中饮酒。桃花又开了，纷纷扬扬落满肩头。他忽然想起身，却一阵眩晕，扶住石桌才没跌倒。桌上有一面铜镜，他拿起，镜中是一张陌生的脸——眼窝深陷，两颊消瘦，唯有一双眼睛，还残留着当年的痴气。
“公子可是在等死？”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柳青衫猛然抬头，见墙头坐着个青衣道人，约莫四十来岁，生得仙风道骨，正笑吟吟看着他。
“你是何人？”
“救你的人。”青衣道人飘然落地，”贫道青云，云游至此，见这桃花坞妖气冲天，特来查看。不想却见到公子这般模样，想必是被那妖女所惑，精气亏损殆尽了吧？”
柳青衫苦笑：”道长既知，何必多问？”
青云道人摇头：”公子可知，那妖女并非寻常妖怪，而是上古遗留的魅。她以情欲为食，专采少年精气，千百年来不知害了多少人。公子以为她留你性命是为何？不过因你体质特殊，精气比常人充盈，可供她多采几年罢了。待你油尽灯枯，她自会另寻新欢。”
柳青衫沉默良久，忽然问：”道长能救我？”
“能。”青云道人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寒光凛冽，”此乃斩仙剑，专克邪魅。公子只需在她采补之时，以此剑刺她心口，她必死无疑。届时公子精气回归，虽不能尽复旧观，却可保性命无虞。”
柳青衫接过匕首，只觉沉重如山。
“她……会死？”
“魅本不该存于世间，”青云道人叹道，”公子莫非还怜惜她？”
柳青衫没有回答。他想起初见那日，桃花纷飞，白芷倚树读书，回眸一笑。那是他一生中最美的时刻，此后种种，都是建立在那瞬间的心动之上。他知道她害他，可他更知道，那些快活是真的，那些温柔是真的，那些耳鬓厮磨、那些海誓山盟，都是真的。
只是，真的又如何？
他握紧匕首，指节发白。
第四章 抉择
白芷归来时，已是月上柳梢。
她似乎心情甚好，脸颊带着微红，眼波比平日更加流转。见柳青衫独坐院中，她轻笑一声，从身后环住他：”公子今日怎的这般乖？可是想我了？”
柳青衫握住她的手，那双手仍如初见时一般纤纤如玉。他低声问：”你今日去了何处？”
“会一个老朋友。”白芷将脸贴在他颈间，”一个和你一样可爱的老朋友。可惜他老了，不中用了，我送他走了。”
柳青衫浑身一僵。白芷察觉，却只当不知，自顾自说道：”公子放心，你不一样。你是我见过最痴的，我会留你很久很久……”
她的话没能说完。
柳青衫猛地转身，匕首寒光一闪，直直刺入她心口。白芷瞪大眼睛，似乎不能置信。鲜血涌出，染红了素白罗裙，像桃花盛开。
“你……”她张口，鲜血从嘴角溢出。
柳青衫手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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