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渔猎日常
一九八四年的初冬,渤海湾的冷风已经带上了刀子般的锋利,顺着辽阔的滩涂一路刮向芦苇荡深处。天刚蒙蒙亮,林海就已经蹲在自家院子的泥墙根下,仔细地修补着那几张用了好几年的渔网。他的手指粗粝,布满了被鱼钩和冻水划开的口子,但在穿梭尼龙线的时候却灵活得像是在水里游动的鱼。
林海今年二十二岁,是红礁村出了名的能人。在这个刚刚允许包产到户、大家还在试探着怎么过好日子的年代,林海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村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海洋与湿地。他不爱种地,骨子里遗传了爷爷那种野路子的脾气,天生就该在风浪和泥沼里讨生活。
海风把院子里的枯枣树吹得呜呜作响,屋门吱呀一声推开,妹妹林霞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苞米面粥,热气在冷风中转瞬就散成了白雾。
哥,今天又下海啊?昨晚听收音机里说,今天有寒潮,风大。林霞把碗递过去,眼里带着点担忧。
林海接过碗,大口把滚烫的粥吞进肚子里,粗糙的食道被烫得一阵舒坦,整个人从一夜的僵硬里活了过来。他抹了抹嘴,咧嘴一笑:风大才好,风把水底下的鱼都搅晕了,正好收网。你在家好好把那几斤螃蟹煮了,等我去镇上收购站卖了鱼,回来给你买件新棉袄。你那件,棉花都跑光了,不保暖。
林霞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露出的灰白棉花,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只是默默回屋去给林海拿干粮。林海站起身,把修好的网扔进竹筐,抄起那根爷爷传下来的长柄鱼叉,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二八大杠,迎着灰白的天光出了村。
八十年代的渔猎,没有后来那些马达轰鸣的铁皮船,全凭一身力气和看天吃饭的眼力见。林海沿着冻硬的土路骑了五里地,把自行车锁在防波堤的桩子上,便脱下棉裤,换上那件满是补丁的防水皮衩。冰冷的空气瞬间贴上皮肤,他打了个寒颤,随即深吸一口气,扛着竹筐和鱼叉,踩着滩涂上结着薄冰的泥沙,向着退潮后的深水区走去。
今天的潮水退得极远,露出了一大片平时淹没在水下的礁石群。这片礁石是林海的秘密宝库,别人不敢来,因为这里暗流复杂,稍不留神就会被卷进缝隙里出不来。但林海熟,他知道哪块石头底下藏着石斑,哪片泥沙里埋着蛏子。

他涉水走到一块巨大的黑礁旁,海水已经没过了大腿,冰凉刺骨的触感像是要把骨髓里的热量全都抽干。林海咬紧牙关,双手握紧鱼叉,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下翻腾的暗影。突然,一道银白色的闪光在浑浊的浪花里一闪而过,林海的肌肉瞬间绷紧,手腕一抖,鱼叉如毒蛇出洞般猛地扎进水里。
噗的一声闷响,叉尖精准地刺穿了那条大鲈鱼的脊背。鱼在水下疯狂挣扎,搅起一圈浑黄的泥水。林海不慌不忙,顺势一拧叉柄,借着水的浮力将那条足有五六斤重的大鲈鱼挑出了水面。鱼鳞在冷光下折射出耀眼的银辉,鱼嘴大张着,还在无力地喘息。
好货!林海心头一热,把鱼摘下扔进竹筐,还没等他喘口气,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就像是谁在天幕上泼了一盆浓墨,原本灰白的天空瞬间被黑云吞没,海风陡然增大,原本平缓的海面开始像沸腾的锅子一样剧烈起伏。
寒潮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林海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向防波堤,距离太远了,而且现在的风浪根本不允许他扛着笨重的竹筐和鱼叉走回岸边。他当机立断,丢下筐子,只把鱼叉死死绑在腰间,双手划水,顺着浪头的推力往浅滩拼命游去。
大自然在初冬展现出了它毫无感情的威压。风裹着冰渣子砸在脸上,生疼;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在他背上,几次把他按进水底。林海憋着气,在水下摸索着礁石的边缘,靠着一股蛮力硬是撑住不被暗流卷走。等他终于爬上浅滩的泥地时,整个人已经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在泥地里趴了足足五分钟,才靠着双臂的力量把自己撑起来。回头望去,深水区已经完全变成了白浪翻滚的死亡地带,他的竹筐和那条大鲈鱼早就被大海无情地吞没。林海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眼底闪过一丝肉痛,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鱼没了可以再抓,命只有一条。
他拖着湿透的身躯回到防波堤,换下皮衩,裹上干棉裤,推着自行车顶着狂风往村里赶。一路上,风雪交加,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回到院子时,林霞已经急得在门口转了几十圈。看见哥哥像个雪人一样推门进来,她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冲上去一把拽住他:鱼呢?筐呢?你不要命啦!
林海把冻僵的手伸到炉子边烤着,干裂的脸上挤出一个无赖似的笑:鱼送还给海龙王了。不过人回来了,还饿着,赶紧把那几个螃蟹端上来,吃饱了明天再去。
林霞气得跺脚,但还是麻利地去灶房端来了一盆热腾腾的煮螃蟹。八十年代的农村,没有太多精细的吃食,但这刚出海的梭子蟹,肉紧黄满,哪怕只放了一把粗盐煮,也是足以抚慰一切疲惫的极品美味。林海大口撕扯着蟹腿,鲜甜的热气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把骨髓里的寒气一点点驱散。
夜里的风雪吼了一整宿。第二天清晨,林海推开门,眼前的世界银装素裹,厚厚的积雪堵了半截门。林海没急着出门,他知道雪后的水面不好作业,反倒进了山里。
红礁村背靠大青山,这山里在八十年代初还有不少野物。雪一停,山里的兔子、狍子甚至野猪,都会出来找食,脚印一留就是一长串,是最适合狩猎的时候。林海从屋梁上取下那杆老式双管猎枪,这是他爷爷当年打鬼子时缴获的,虽然枪管有些磨损,但在林海的保养下依然好使。他往弹仓里塞了两发自制的大号铅弹,背上干粮和几副铁丝套子,踩着积雪进了山。
雪后的山林美得惊人,白桦树的枝条挂满冰晶,阳光一照,折射出七彩的碎光。但林海无心欣赏,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雪地上的痕迹。很快,他在一片灌木丛边发现了杂乱的蹄印。脚印深且大,断断续续向着背风的半山腰延伸。林海蹲下摸了摸雪坑里的温度,还在微热,这说明野物刚过去不久。
他没有急着追踪,而是从包里拿出铁丝套子,在几处必经的灌木缝隙里布下陷阱。这是猎人的智慧,硬追往往费力不讨好,让野物自己走进套子里才是稳妥的做法。布完套子,他寻了个避风的岩洞,啃着冻硬的苞米面饼子,静静等待。
下午三点多,阳光开始转淡,林海听见山下传来一阵沉闷的挣扎声。他提起猎枪,猫着腰摸出岩洞,顺着声音靠近。在一片枯草丛里,一头二百来斤的大野猪正被铁丝套子死死锁住了后腿。它愤怒地嚎叫着,粗壮的獠牙不停地啃咬树根,试图挣脱束缚。
这可是千斤肉啊!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头野猪意味着全村人过年的油水,意味着能在县里的集市上换回一笔巨款。但野猪是猛兽,被套住的野猪更是最危险的杀戮机器。林海没有头脑发热地冲上去,他躲在十几步外的一棵粗松树后,稳稳地端起猎枪,缺口对准准星,死死压住那头野兽狂怒的脑袋。
砰!
枪声在雪后的山谷里炸响,震起了一群飞鸟。铅弹精准地钻进了野猪的眉心,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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