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宗的后山,是一片常年被浓雾与血腥气笼罩的禁地。这里没有巍峨的殿宇,也没有修炼的灵泉,只有一间终日散发着刺鼻鞣料味道的破旧作坊。作坊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皮张——有的泛着妖兽的幽光,有的残留着修士的灵韵,还有的,则是凡人绝望时留下的青紫。
陆沉就坐在这间作坊的中央,手里握着一把刃口已经磨损到极薄的刮刀。他正专心致志地处理着一张刚送来的黑虎皮,从剥离皮下脂肪到用粗盐防腐,再到用秘制的草药汁液反复涂抹揉搓,每一个动作都如同雕琢艺术品般精准而枯燥。
在血煞宗,制皮是最下贱的行当。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和天才弟子们,只关心如何用妖兽的内丹提升修为,如何用修士的精血炼制魔丹。至于那些剥下来的残皮,往往随手扔进后山的尸坑里腐烂。只有陆沉,像拾荒者一样将它们一一捡回,洗净、鞣制、缝补。
一百年了。
从当年那个被师兄们欺辱、连最基础炼气期都无法突破的废物,到如今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制皮老怪,陆沉在这间作坊里耗尽了整整一个世纪的岁月。他没有修炼过任何高深的魔功,唯一的功法,是入门时发的一本用来强身健体的《牛皮决》。这本连外门弟子都不屑于修炼的残卷,只教人如何让皮肤变得粗糙坚韧,以抵御制皮时偶尔溅落的毒汁。
但陆沉把这本《牛皮决》练了一百年。一百年间,他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刮皮、揉皮、晒皮。他的双手因为常年浸泡在药汁中,早已变得如同老树皮般干硬,而他的皮肤,也在百年如一日的淬炼中,发生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蜕变。
直到这一天,血煞宗的天塌了。
正道联盟的九大宗门联手围剿,剑气如虹,横扫了血煞宗的前山。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魔门长老,在正道剑仙的浩然正气下纷纷陨落;那些以血祭为荣的魔修天才,被斩得魂飞魄散。残肢断臂如同下雨般坠入后山,原本寂静的作坊外,响起了震天的杀伐声与惨嚎声。
陆沉没有抬头。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将一张刚处理好的灵蛇皮挂上横梁,然后继续低头刮制眼前的黑虎皮。宗门存亡,于他而言不过是换一批送皮料的人罢了。他早已没有生死的概念,只有未完成的皮张。
砰!
作坊残破的木门被一脚踹碎,木屑与灰尘漫天飞舞。三个身披洁白道袍、手持长剑的正道弟子闯了进来。他们身上的剑气凛冽,眼神中透着对魔修的极度厌恶与杀意。
“还有个老魔头!”为首的年轻剑修厉声喝道,目光扫过满屋挂着的皮张,顿时眉头紧皱,面露恶心之色,“竟用人体和妖兽制皮,简直是丧尽天良!”
剑光乍起,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奔陆沉的咽喉而来。这是正道中赫赫有名的清风剑法,出剑如风,杀人无痕。
陆沉手中的刮刀依然在黑虎皮上游走,直到剑气距离他的脖颈仅有半寸时,他才缓缓停下了动作。他没有躲避,也没有抬手防御,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在作坊内回荡。那足以洞穿金铁的清风剑气,划过陆沉的脖颈,竟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连他那粗糙的老皮都没有破开。
三个正道弟子同时愣住了,眼中闪过不可思议的惊骇。
“好硬的皮!”为首的剑修咬牙冷喝,“结阵,天罡诛魔剑!”
三柄长剑同时震颤,剑气在狭小的作坊内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朝着陆沉绞杀而去。剑气撕裂了挂皮的横梁,切断了木柱,整间作坊摇摇欲坠。
陆沉叹了口气。他放下了手中的刮刀,缓缓站起身。一百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制皮时被打断。
“你们弄坏了我的鞣料池。”陆沉的声音苍老而平静,没有愤怒,只有陈述事实般的无奈。
他迈步向前,走向那漫天绞杀而来的剑网。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魔气翻涌,他只是像平时走向晒皮架一样,平淡地伸出了那双干硬如木的手。
啪。
他捏住了一柄长剑的剑刃。那柄由百年寒铁锻造、削铁如泥的仙剑,在他干枯的手指下,发出一声悲鸣,随后如同脆弱的枯枝般折断。
紧接着,陆沉的手指顺势一划,那断裂的剑刃在他手中变成了两道更锋利的残光,反手掠过两名弟子的咽喉。没有鲜血喷溅,只有极其平整的切口——就像他用刮刀剥离皮下脂肪时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两名弟子瞪大双眼,捂着没有流血却已致命的脖颈,缓缓倒下。为首的剑修惊恐万状,连滚带爬地冲出作坊,发出凄厉的警报:“有绝世老魔!快来支援!”
陆沉没有追。他弯下腰,将两名正道弟子的尸身拖到鞣料池边,熟练地拿起刮刀,从他们的后背划开一刀,开始剥皮。正道修士的皮,因为常年沐浴剑气与浩然正气,质地远比普通魔修要坚韧洁白,是制皮的上等材料。
他一边剥,一边在心中盘算着鞣制的配方。需要用三年份的寒泉水浸泡去其燥气,再用九转明砂揉搓增其灵韵……他的动作依然那么精准,仿佛外面的尸山血海与他毫无干系。
不到半炷香时间,正道联盟的顶尖强者降临了。天剑宗的太上长老,名震九州的剑仙白无涯。他白衣胜雪,负手而立,悬浮在半空,冷冷俯瞰着满地残骸与正在低头剥皮的陆沉。
“阁下究竟是谁?隐藏在魔门后山百年,只为制皮?”白无涯的声音如寒冰般彻骨,强大的剑意锁定了整片空间,连空气都变得如刀锋般割裂。
陆沉将那张刚剥下的完整人皮叠好,放入一旁的木桶中,这才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却毫无波澜的眼睛看向白无涯。
“我只是个制皮的。”陆沉回答。
白无涯冷笑一声:“能肉身硬抗天罡剑阵,能徒手折断寒铁仙剑,你若是制皮的,那我便是磨刀的!今日正道扫荡魔门,你这等绝世魔头,绝不可留!”
话音未落,白无涯拔剑。这一剑,没有绚烂的光华,没有震天的声势,只是一道极细、极暗的线,直指陆沉的心口。这是天剑宗的禁术,斩仙一剑。凡被此剑锁定,纵然是渡劫期的大能,元神也会被瞬间斩灭。
陆沉看着那道暗线逼近,他没有退,也没有躲。百年来,他每天都在处理各种皮张,他比任何人都懂得,皮,才是人体最根本的防御,也是最极致的武器。
在暗线即将触及他胸口的刹那,陆沉的胸口皮肤突然泛起了一层微弱的光泽。那是百年《牛皮决》淬炼到极致后,自然孕育出的护体神光;那是百年间吸收了无数妖兽灵韵、修士剑气后,在皮层下凝聚出的万法不侵之壁垒。
暗线撞在陆沉的胸口,宛如一根绣花针撞上了千年玄铁。没有刺入,没有穿透,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斩仙一剑,被一层看起来粗糙干瘪的老皮,硬生生挡了下来。
白无涯瞳孔骤缩,不可置信的震惊写满脸上。他一生修剑,见惯了各路神通,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一门最底层的炼体残卷,练到连斩仙剑都无法破防的地步。
“你……”白无涯刚想开口,陆沉却已经动了。
他没有用法术,没有用兵器,只是伸出右手,如同平时抓取皮张一般,朝着白无涯虚空一抓。这一抓,看似迟缓,却封死了白无涯周身所有的剑气脉络,仿佛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其牢牢罩住。
白无涯疯狂催动剑意,千万道剑气从他体内爆发,试图斩破这无形的网,但所有的剑气在触及那股力量时,都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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