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龙
第一章 惊雷
暴雨倾盆的深夜,沈耀独自站在废弃教学楼的顶层。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单薄,白衬衫被雨水浸透,紧贴着苍白的皮肤。他低头望着楼下那片模糊的黑暗,手中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母亲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你爸不要我们了。”
三个月前,他还是明辉中学最耀眼的存在。父亲是知名企业家,母亲是钢琴家,他是永远的第一名,是所有人眼中完美的沈耀。而现在,父亲的公司破产,带着情人远走高飞,留下一屁股债务和崩溃的母亲。
雨声轰鸣中,身后传来脚步声。
“找到你了。”
沈耀没有回头。来人是他的班主任,一个名叫雷鸣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拎着把黑伞,裤脚溅满泥水。三个月前,这个从乡下中学调来的老师第一次走进教室时,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沈耀,”雷鸣走到他身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什么?”沈耀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知道从云端摔下来的滋味吗?你知道被所有人指指点点的感觉吗?你知道——”
“我知道。”雷鸣打断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又塞回去,”二十年前,我也在这里念过书。那时候我叫雷明,明亮的明。”
沈耀愣住。
“我爸是赌鬼,我妈跑了。高考前三个月,我爸欠了高利贷,被人打断腿扔在家门口。”雷鸣笑了笑,那笑容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苍凉,”我当时也站在这里,想往下跳。”
“那你怎么没跳?”
“因为有个老师找到了我。”雷鸣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生锈的铜质校徽,”他告诉我,人生不是百米冲刺,是马拉松。你现在摔的跤,后面都能跑回来。”
沈耀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
“沈耀,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他的选择,不该由你买单。”雷鸣将黑伞塞进他手里,”明天来上课,我在教室等你。”
说完,雷鸣转身走入雨幕,那背影瘦削却挺拔,像一株在狂风里不肯弯腰的竹。
第二章 星火
雷鸣的教室在走廊尽头,编号十三,被学生们称为”弃子班”。这里聚集着整个高三年级最边缘的学生:打架被处分的,成绩垫底的,家庭破碎的,身患抑郁的。学校把他们塞给雷鸣,本意是眼不见为净。
沈耀推开门的瞬间,七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染着蓝发的女生,正低头涂指甲油,眼皮都没抬。最后一排有个壮实的男生在睡觉,鼾声如雷。中间几个或玩手机或发呆,只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坐。”雷鸣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龙”字,”今天讲龙。”
“老师,我们是弃子班,不是文盲班,”蓝发女生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龙谁不认识?”

“李燃,你认识的龙是什么?”
“就是神话里那玩意儿呗,会飞会喷火,皇帝的象征。”叫李燃的女生吹了吹指甲,”封建残余。”
雷鸣不恼,从讲台抽屉里取出一叠泛黄的稿纸:”这是我二十年前写的,你们看看。”
稿纸在众人手中传递。沈耀接过一张,上面是稚嫩的铅笔字,歪歪扭扭写着:”龙不是天生的。蛇要化龙,先走蛟,蛟要化龙,先渡劫。雷劈火烧,脱胎换骨,才能成龙。”
“我爹是赌鬼,我妈跟人跑了,”雷鸣站在讲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十七岁那年,想死。后来有个老师告诉我,蛇走蛟的时候,江河泛滥,民不聊生,但它必须走,不走就永远是蛇。走蛟是劫,也是机缘。”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
“你们觉得自己是弃子?”雷鸣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告诉你们,明辉中学建校六十年,出过三个省状元,两个院士,还有一个——”他顿了顿,”就是我那个老师。而他教出来的最得意的学生,是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赌鬼儿子。”
沈耀攥着稿纸的手微微颤抖。
“从明天开始,”雷鸣在黑板上写下”鸣龙”两个字,”我们叫鸣龙班。不是悲鸣的鸣,是一鸣惊人的鸣。龙要腾飞,先得学会叫。”
第三章 蜕皮
鸣龙班的第一个月,像场荒诞的实验。
雷鸣把课表撕了,带着学生去菜市场算菜价,去工地测量钢筋,去养老院给老人读诗。李燃发现自己在砍价时头脑清醒,那个叫江宇的戴眼镜男生在测量数据时眼睛发亮,而沈耀在养老院弹奏钢琴后,老人们含泪的掌声让他第一次感到,音乐不是为了比赛。
“应试教育是工厂流水线,”雷鸣说,”但人不是零件。”
改变发生在深秋。江宇的父亲来学校闹,要儿子退学去打工。那个瘦小的男生跪在走廊上,额头磕出血来,只求父亲让自己考完高考。雷鸣挡在他面前,被扇了一巴掌,眼镜飞出去,碎成两半。
“我供他读到十八岁,够意思了!”江父咆哮,”家里等着用钱,他个废物考得上大学?”
雷鸣慢慢直起身,从地上捡起碎裂的眼镜:”江师傅,您当年在厂里技术比武拿过第一吧?”
江父一愣。
“我查过,您不是没本事,是厂子倒了。”雷鸣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把儿子当累赘,可您知道江宇在做什么吗?他在帮隔壁班补数学,一小时三十块,已经攒了八百。他在给自己挣学费,也在给您买降压药。”
江父的肩膀垮下去。
“让孩子考完,”雷鸣说,”我担保,他会有出息。”
那天晚上,鸣龙班八个人在教室里加班。没有灯,就点蜡烛。沈耀弹钢琴,李燃背英语,江宇给大家讲题。蜡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像八条纠缠的龙。
第四章 惊变
寒假前夕,雷鸣病倒的消息传遍学校。
胃癌晚期。沈耀在医院走廊里拦住主治医师,对方摇头:”至少半年了,硬撑的。你们老师也是,疼成那样还来上课。”
病房里,雷鸣瘦得脱了形,却还笑着招手:”正好,省得你们期末考试分心。”
“你为什么不早说?”沈耀的声音在发抖。
“说了你们还肯让我教?”雷鸣从枕头下摸出个信封,”来,帮我寄出去。”
信封上是熟悉的地址——明辉中学前任校长的家。沈耀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找到雷鸣的老师,后来因学术丑闻被逐出教育界,三年前病逝,至死未能平反。
“那是我师父,”雷鸣望着天花板,”他没做过那些事。我花了二十年收集证据,现在够了。”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李燃红了眼眶,”你早就知道自己等不到高考?”
“我等得到。”雷鸣转头看她,目光温和,”我算过的,六月份,你们考完最后一科,我在考场外等你们。”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掌上有常年握粉笔留下的茧:”来,鸣龙班,给我点信心。”
八只手叠上去,像八条龙盘结成柱。
第五章 长鸣
高考那天下着小雨。
沈耀最后检查一遍准考证,抬头看见考场外的梧桐树下,站着个穿格子衬衫的瘦削身影。雷鸣撑着把黑伞,脸色苍白如纸,却笑得真切。
“去吧,”他说,”一鸣惊人。”
铃声响起,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汇成河流。沈耀想起这些年:菜市场里的加减乘除,工地上的勾股定理,养老院里的《月光奏鸣曲》,还有病房里雷鸣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龙”字。
最后一科结束,他冲出考场。
梧桐树下空无一人,只有那把黑伞倚着树干,伞柄上系着张字条:”蛇走蛟,蛟化龙。我去渡我的劫了,你们继续飞。”
三个月后,沈耀在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里,夹着了另一封信。雷鸣在信中说,手术成功,他去了云南支教,”这里的孩子也需要有人告诉他们,龙是怎么来的”。
李燃考上了中国传媒大学,江宇进了清华物理系,那个曾经睡觉的壮实男生成了体育特长生,蓝发女生开了家公益法律援助所。鸣龙班的八个人,每年清明都会相聚,在视频里给雷鸣看各自的新成绩。
沈耀选了教育学作为第二学位。某个暑假,他去了云南,在群山环绕的小学里,看见雷鸣正带着一群孩子朗读。那些孩子穿着破旧,眼睛却亮得像星。
“来了?”雷鸣回头,笑容与当年重合,”正好,帮我带带新班。他们叫——”
“我知道,”沈耀放下行李,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鸣龙。”
窗外雷声隐隐,似龙吟初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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