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客
许乐第一次触摸到那根金属管时,手指被烫得缩了一下。三月的S3行星,废弃矿区的地表温度还很低,但这根从地下管道里露出来的东西却带着余温。他蹲下去,用袖口垫着手,把它从锈死的接口处拧了下来。
十七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服,站在满目疮痍的矿坑边缘。远处是连绵的灰色山脉,天空被工业废气染成一种病态的橘黄。这里是帝国边陲的矿星,也是许乐出生的地方——如果那间用废弃集装箱改建的棚子能被称为家的话。
金属管在他手里转了个圈。铜的,内壁还有使用痕迹。许乐眯起眼睛,想起矿上老周头说过的话:帝国矿务局的管道都是统一规格,铜管只用于输送高压能源。但这个地方,这个被标记为”枯竭废弃”的矿区,理论上早就断了能源供应。
他把铜管塞进背包,踩着碎石向矿区深处走去。
三天前,矿务局的巡查机器人来过这里。许乐当时正躲在废弃的通风管里睡觉,那些圆盘状的金属家伙从他头顶滑过去,红色的扫描灯在黑暗中划出细长的光痕。他听见它们用机械的声音汇报:”第七矿区,无生命体征,建议永久封存。”
许乐不是第一次被归类为”无生命体征”。从小到大,他的存在似乎总是被各种系统忽略。矿区的身份登记簿上没有他的名字,帝国的公民数据库里查不到他的编号,连那家救济机构发放合成食品时,他都只能蹭别人的份额。
但这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懂。
通风管道的尽头是一扇密封门,门上的电子锁已经锈蚀,但旁边的生物识别面板却还残留着微弱的蓝光。许乐从领口拽出一根细链,链坠是一枚老旧的芯片——老周头临死前塞给他的,说是什么”联邦的东西”,让他”去有光的地方”。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也不太懂。
芯片插入识别槽的瞬间,密封门发出沉重的呻吟。许乐后退一步,看着灰尘从门框边缘簌簌落下。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坡道,坡道两侧的应急灯次第亮起,像是一条通往地底的、发光的河流。
他走了进去。
坡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许乐站在边缘,仰头望着穹顶上那些复杂的金属结构,觉得自己像一只突然闯入神庙的蚂蚁。空间中央停泊着一艘飞船——不是帝国那种笨重的采矿船,而是流线型的、银白色的、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箭。
飞船的舱门开着。
许乐没有犹豫太久。矿区的生活教会他一件事:机会出现的时候,抓住它,不管那是什么。
他跑向飞船。
舱内的布局比他想象的更简单。没有帝国飞船里那些繁琐的宗教装饰,没有熏香和祷文,只有冰冷的金属和闪烁的指示灯。驾驶舱里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尸体。那是个老人,穿着朴素的灰色制服,胸口有一个徽章,上面是许乐不认识的图案:一颗蓝色的星球,周围环绕着橄榄枝。
老周头说过,那是联邦的标志。

“联邦”这个词在帝国是禁忌。帝国与联邦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三百年,从地球时代打到星际时代,从母星打到边疆。帝国人说联邦是叛徒、是异端、是放弃了人类荣光的堕落者;联邦人说帝国是疯子、是暴君、是禁锢灵魂的牢笼。许乐不关心这些。他关心的是,这艘飞船能不能飞,以及,飞到哪里去。
他在尸体旁边找到了航行日志。老人的名字叫施清海,联邦科学院院士,独自驾驶科研船进行边界观测任务,因突发疾病死于归途。日志的最后一条记录是:”发现帝国方异常能源波动,疑似新型武器试验。必须将情报带回。”
许乐合上日志本,看向驾驶舱外那片橘黄色的天空。
他知道那些”异常能源波动”是什么。三个月前,矿区深处的确发生过一次震动,震级不大,但老周头说那种频率”不像自然的”。后来帝国来了很多人,穿着黑色的制服,把矿区最深处的几个井口封死了。
老周头就是那时候开始生病的。
许乐把老人的尸体搬到后舱,用找到的保温毯盖上。然后他坐进驾驶位,开始研究那些陌生的操控界面。老周头教过他读书认字,帝国的文字和联邦的通用语有共通之处,而许乐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聪明到能让自己在矿区的缝隙里活下来。
三天后,飞船升空。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帝国的防空系统对未登记飞行器向来毫不留情,但这艘科研船上有某种干扰装置,能让它在雷达上呈现为”太空垃圾”的类别。许乐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他只是在反复试错中找到了那个开关。
飞船冲出大气层的时候,他透过舷窗回望那颗灰黄色的星球。十七年来,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生活的地方全貌:贫瘠的、伤痕累累的、像一块被啃过的骨头。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星图上的另一个光点——那是联邦的疆域,老周头说”有光的地方”。
航程持续了十七天。
第十七天的凌晨,飞船的通讯系统突然亮起。一个疲惫的女声传来:”未识别飞船,这里是联邦边境巡逻队,请报明身份。”
许乐握紧话筒。他想过很多种开场白,最后只说:”我是从帝国来的。施清海院士死了。我有他留下的情报。”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许乐以为信号断了,那个女声才再次响起,语气里多了一些他听不懂的东西:”孩子,你的飞船编号是FS-7749,对吗?那是施院士的船。他……他三个月前就该回来了。”
“他死了。”许乐重复道,”但我把船开回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女声说:”孩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能开走那艘船?施院士的飞船有基因锁,只有他本人或者他指定的继承人才能启动。”
许乐愣住了。
“施院士没有继承人。”女声说,”但三个月前,他向科学院提交了一份申请,要求将一名帝国矿区的少年列入特殊人才引进计划。那份申请里有一份基因比对报告。”
“报告显示,那个少年,是他失散三十年的孙子。”
许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上有伤疤,有老茧,有矿区生活留下的所有痕迹。他想起老周头——不,施清海——临死前浑浊的眼睛,想起那只颤抖着塞给他芯片的手,想起那句没头没尾的”去有光的地方”。
原来那不是随便说说。
原来有人一直在找他,找了三十年。
飞船穿越联邦边境的时候,许乐没有回头。他看着前方那片陌生的星域,那些他只在老周头——施清海——的故事里听过的名字:首都星、蔚蓝海岸、人类联邦议会大厦。
他想起矿区那些灰色的早晨,想起永远洗不干净的脸,想起每次发放救济食品时争抢的人群。那些画面像褪色的照片一样远去,而前方是新的、未知的、或许同样危险的生活。
但许乐笑了。
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能在系统的缝隙里活下来。不是因为幸运,不是因为狡猾,而是因为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留了一扇门。
飞船的通讯系统又亮了。这次是张正式的邀请函:联邦科学院特殊人才引进计划,邀请人:许乐。附件里有一份施清海院士的亲笔信,日期是他死前一周。
“孩子,”信里说,”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选择,有些对,有些错。但最大的错误,是三十年前把你父亲送出联邦时,没有一起离开。最大的幸运,是在生命的最后,找到了你。”
“联邦不是天堂。这里有政客,有阴谋,有和帝国一样多的黑暗。但这里有光,有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自由。我来不及教你这些了,但你会自己学会的。你一直都很聪明,比我聪明。”
“飞船的保险柜里有我的一点积蓄,还有一把钥匙。首都星的公寓,我留给了你。阳台朝向大海,春天的时候会有樱花。”
许乐合上信纸,看向舷窗外。
星海浩瀚,而他的旅程才刚刚开始。不是作为帝国的幽灵,不是作为矿区的孤儿,而是作为许乐——一个终于拥有名字、拥有来处、也终将找到去处的人。
飞船的自动驾驶系统发出柔和的提示音:预计三小时后抵达首都星轨道。
许乐深吸一口气,在控制面板上输入新的指令。他要先去看看那个阳台,看看樱花,看看老周头——施清海——描述过的那片海。然后,他要找到那些”异常能源波动”的真相,找到帝国在矿区深处隐藏的秘密。
不是为了联邦,也不是为了帝国。
只是为了那些像他一样,在缝隙里活着的人。
那些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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