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
北凉王府的梧桐叶落尽了第三遍的时候，徐凤年终于从江湖回来了。
那日凉州城下了好大的雪，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看着那个身穿破旧羊皮袄的年轻人骑着一匹瘦马缓缓入城。谁也想不到，这个三年间被整个北凉嘲笑的世子殿下，会在日后成为这座王朝最不可撼动的存在。
徐骁坐在轮椅上，在王府门口等了足足两个时辰。这位北凉王的双腿早年在六国征战中落下病根，如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可当徐凤年翻身下马，跪在他面前叫了一声”爹”的时候，这个令天下闻风丧胆的异姓王，眼眶竟有些泛红。
“回来就好。”徐骁说。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藏着多少北凉铁骑说不出口的牵挂。
徐凤年回到王府的第一夜，没有见任何幕僚旧部，只带着贴身丫鬟姜泥去了听潮阁。那阁楼里藏着天下半数的武学秘籍，更有他父亲徐骁用三十年时间布下的一盘大棋。姜泥提着灯笼跟在身后，灯影摇曳间，她看见徐凤年站在一幅北凉舆图前，背影竟与徐骁有几分相似。
“你杀不了他的。”姜泥忽然开口。
徐凤年头也不回：”谁？”
“陈芝豹。”姜泥的声音很轻，”北凉三十万铁骑，至少有一半人只认白衣兵仙。”
徐凤年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姜泥熟悉的惫懒笑容：”谁说我要杀他？”
那一夜，听潮阁的灯亮到天明。
徐凤年回府的消息很快传遍天下。离阳王朝的皇帝陛下连夜召集群臣商议，钦天监的老监正站在殿中，用沙哑的嗓音说出那句让满朝文武色变的话：”北凉有龙气。”
龙气，便是反意。
皇帝挥退了所有人，独自在御书房坐到东方既白。案上摆着一份密报，详细记载了徐凤年三年江湖游历的点点滴滴——与武帝城王仙芝的弟子交手，在龙虎山与掌教对饮，更在东海之滨观潮悟剑。每一项，都足以让这位世子的名字登上武评。
“徐骁，你养了个好儿子。”皇帝喃喃自语，提笔在一份奏折上批了”准”字。
那是一道赐婚的旨意。将隋珠公主许配给北凉世子，看似恩宠，实则是将人质安插进北凉的心脏。
传旨的太监到凉州那日，徐凤年正在校场与北凉军中的将领们比武。他接过圣旨，看也不看便丢给一旁的姜泥，转身一枪挑翻了对面三品武夫的刀。
“告诉皇帝老儿，”徐凤年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目瞪口呆的太监，”徐凤年的妻子，我自己选。”
满场死寂。
姜泥抱着那卷黄绢，低头站在原地，没人看见她嘴角的笑意。
拒婚的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徐骁被夺去半数俸禄，北凉三州加收三成赋税。可这位北凉王只是坐在轮椅上，听着京城传来的消息，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徐凤年！”
与此同时，陈芝豹的白衣身影出现在北凉与西域交界的鹰嘴隘。这位北凉三十万铁骑实际上的统帅，望着漫天飞雪，第一次对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世子产生了真正的兴趣。
“你想做徐骁做不到的事？”陈芝豹自问自答，”那便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徐凤年开始了他的布局。
他先是以雷霆手段整顿北凉官场，将父亲安插多年的暗子一一激活。那些看似闲散的商贾、教书先生、甚至街边卖酒的寡妇，忽然间都变成了刺向敌人心脏的利刃。三日内，北凉六州十三郡的官吏换了一半，血流成河却没激起半点民变。
接着他孤身入北莽，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那一战，他使的是徐骁亲传的刀法，却糅合了听潮阁中悟出的剑意。北莽女帝在龙椅上接到战报，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北凉后继有人。”
最惊心动魄的一局，是他与陈芝豹的博弈。
那日在点将台上，两人相对而立。台下是北凉最精锐的三十万铁骑，黑压压望不到边际。陈芝豹白衣胜雪，手中长枪”梅子酒”泛着寒光。
“你凭什么让我服你？”陈芝豹问。
徐凤年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粗糙的木雕，刻的是个骑马的将军，手艺拙劣得可笑。
“我爹的腿，是为了救你师父断的。”徐凤年将木雕放在陈芝豹掌心，”他说，陈家的债，徐家还了。从今往后，你陈芝豹不欠北凉，不欠徐骁，只欠你自己的良心。”
陈芝豹握紧了那枚木雕。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徐骁背着他在尸山血海中爬了三十里。那时候徐骁还不是北凉王，他也只是个失去双亲的孤儿。
“我懂了。”陈芝豹单膝跪地，”陈芝豹，参见北凉王。”
这一跪，北凉三十万铁骑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徐凤年没有立刻去扶他，而是望向南方。那里有他的国，他的家，他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土地。
后来的故事，江湖上流传了很多版本。有人说他最终登上了那张龙椅，有人说他与心爱的女子归隐山林。真实的情况是，徐凤年在徐骁去世后正式承袭北凉王位，终身未娶，却与姜泥生了一双儿女。
那年冬天，北凉又下了很大的雪。徐凤年抱着女儿坐在城楼上，给她讲一个老套的故事——关于一个纨绔子弟，如何变成天下人都不敢轻视的北凉王。
“爹爹，后来呢？”女儿问。
徐凤年望向远方，那里有他父亲的陵墓，有他兄弟的坟冢，有无数人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江山。
“后来啊，”他笑着说，”后来他就一直在这里，看北凉的雪。”
雪落无声，覆盖了整座凉州城。
在徐凤年之后的岁月里，北凉铁骑再也没有踏出过关隘一步。那个曾经令整个王朝寝食难安的异姓王家族，最终以一种近乎平淡的方式，融入了历史的长河。
而江湖上，始终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天不生我徐凤年，万古江湖如长夜。”
这是赞誉，也是枷锁。只是那个在雪地里打滚的纨绔子弟，那个在听潮阁中彻夜不眠的年轻身影，早已随着北凉的飞雪，消散在时光深处。
留下的，只有一座孤城，三十万铁骑，和一个关于传承与守护的永恒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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