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让朕来
第一章
沈昭从龙榻上坐起来的时候，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
殿内烛火摇曳，熟悉的龙涎香气息萦绕鼻尖，她却在一瞬间僵住了——这具身体不是她的，这双手纤细白皙，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染就的蔻丹，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而她沈昭，分明已经在北疆战场上被流矢穿胸，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陛下，可是梦魇了？”
帐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沈昭下意识摸向枕下，那里空空如也，没有她惯用的匕首，只有柔软的蚕丝枕。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借着烛光打量这座寝殿，金漆雕龙的床柱，明黄色的帐幔，处处都是帝王规制。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大周女帝沈照，与她同名不同字，却同样是个笑话。十六岁登基，如今二十有三，在位七年，朝政被摄政王萧瑾把持，后宫被权臣世家塞满了眼线，而她本人，据说是个只知吟风弄月、怯懦无能的傀儡。
三日前，这位女帝在御花园”失足落水”，太医诊断是惊悸过度，需要静养。而沈昭知道，那根本不是意外。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寅时三刻。”
沈昭，不，如今她是沈照了。她掀开锦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寒意让她更加清醒。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与她有七分相似，却少了沙场磨砺出的凌厉，多了养在深宫的怯懦。
有趣。沈昭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便也露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容。
她沈昭活了二十八年，从北疆军营最底层的斥候做到镇北将军，靠的不是沈家将门的名头，是实打实的军功。最后却死在一场精心设计的伏击里，动手的人她清楚得很——京城来的监军，带着天子密令，要她沈昭的命。
理由是功高震主。
现在她成了这个”主”，倒要看看，这大周的天子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第二章
摄政王萧瑾来请安的时候，沈照正在用早膳。
她故意迟了半个时辰才宣他进殿，看着那个玄色蟒袍的男人站在殿中，面上恭敬，眼底却藏着不耐。萧瑾今年三十有二，生得一副好皮囊，据说当年也是京城多少闺秀的梦中人。如今执掌朝政七年，权势更胜从前。
“陛下龙体可大安了？”
“劳皇叔挂念。”沈照放下玉箸，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嘴角，”朕这一病，倒是想明白许多事。”
萧瑾抬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位侄女今日的镇定。往日里，沈照见了他总是畏畏缩缩，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
“陛下圣明。”
“朕确实圣明。”沈照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所以朕决定，从今日起亲政。皇叔年纪大了，也该颐养天年。”
殿中死寂。萧瑾身后的侍卫下意识按住了刀柄，却被他抬手制止。
“陛下说笑了。”
“朕从不说笑。”沈照起身，缓步走到萧瑾面前。她身量不高，比萧瑾矮了将近一头，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让萧瑾莫名心悸。那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冰冷，锐利，像北疆雪原上空的鹰隼。
“三日后大朝，朕要看到六部的奏折。皇叔若有心，便帮朕准备准备。”
她转身往内殿去，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对了，朕落水那日，御花园当值的侍卫和宫女，皇叔替朕处置了吧。连个人都护不住，留他们何用。”
萧瑾瞳孔骤缩。那日的布置他自以为天衣无缝，这位陛下是如何……
“臣，遵旨。”
第三章
沈照要亲政的消息，一日之间传遍了京城。
朝堂之上自然少不得风波，萧瑾一党的奏折雪片似的飞进来，无非是说女帝年幼、需要辅政之类。沈照看着那些辞藻华丽的奏章，只觉得好笑。她沈昭在军中学的是最简洁有效的军报，最恨这些弯弯绕绕。
“王尚书这折子，朕看不懂。”她将奏折掷于阶下，”你写’伏惟陛下圣鉴’，朕鉴了，然后呢？北疆的军饷你户部到底拨是不拨？”
被点名的老臣出列，额头见汗：”陛下，国库空虚……”
“空虚？”沈照冷笑，”那朕怎么听说，王尚书上个月才在城西置了处庄子，花了三万两？”
朝堂哗然。王尚书扑通跪下，浑身发抖。沈照却不理他，目光扫过群臣：”朕病了一场，脑子却清醒了。诸位爱卿的底细，朕如今一清二楚。谁忠谁奸，朕心里有数。忠的，朕不吝封赏；奸的——”
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龙椅的扶手：”朕这位置，多少人盯着。朕能坐，自然也能让旁人坐不得。诸君，好自为之。”
这番话半是威胁半是提醒，朝堂上首辅一派的官员已经变了脸色。他们原以为这位女帝依旧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如今看来，落水之后的沈照，分明是变了个人。
退朝之后，沈照在御书房召见了一个人。
镇北军前副将，周野。她前世最得力的部下，也是唯一一个在她”死后”辞官归隐的老兵。
周野进殿时满身风尘，显然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他抬头看见御座上的女帝，猛地愣住——那眉眼，那神态，分明是将军！
“周副将，北疆一别，别来无恙。”沈照开口，用的是只有他们才懂的军中之礼。
周野眼眶瞬间红了，扑通跪下：”将……”
“朕如今是天子。”沈照打断他，眼眶却也微热，”但朕的兵，朕不能不管。北疆八百里加急，军饷被克扣三月，将士们已经喝上粥了，是也不是？”
“陛下如何得知？”
“朕如何得知？”沈照苦笑，”朕……朕在北疆待了十二年，那些弟兄，朕比谁都清楚。”
她差点说漏了嘴，好在周野是个粗人，并未深究。只是看着这位女帝，心中疑窦丛生。那些只有将军才知道的军中细节，那些对北疆地形如数家珍的熟悉，还有看他时那种让人心安的眼神……
“朕召你回来，是要你替朕掌禁军。”沈照正色道，”这京城，朕信不过旁人。”
周野重重叩首：”末将，领旨！”
第四章
萧瑾的反击来得很快。
沈照亲政半月，北疆急报，突厥犯边。朝堂上立刻有人提议，请摄政王重新出山，坐镇北疆。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明白了——这是要调虎离山，把女帝架空的手段。
沈照看着阶下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忽然笑了。
“突厥犯边，确实大事。”她慢悠悠开口，”朕决定，御驾亲征。”
满朝哗然。大周开国以来，从未有天子亲征的先例，更何况是个女子。
“陛下三思！”
“朕三思过了。”沈照起身，玄色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朕若不去，这北疆的将士就要饿肚子打仗。朕若不去，这军饷就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朕若不去——”
她目光如刀，扫过萧瑾铁青的脸：”这大周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三日后，沈照率三万禁军开拔。临行前，她将京城交给了周野，只留了一句话：”朕把后背交给你了。”
周野单膝跪地，眼眶通红。这句话，将军也曾经说过。
北疆的风雪依旧凛冽。沈照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突厥的营帐，忽然觉得回到了从前。她还是沈昭的时候，无数次站在这里，想着京城的方向，想着那个永远到不了的故乡。
如今她回来了，以天子之身。
这一战，她打得酣畅淋漓。突厥人没想到这位女帝竟然精通兵法，更没想到她会亲自上阵杀敌。当沈照一剑斩下突厥可汗的项上人头，当她浑身是血地站在尸山血海中，北疆的将士们终于跪下了。
不是跪天子，是跪一个值得追随的将军。
“陛下万岁！”
呼声震天。沈照仰头看着北疆的星空，忽然觉得，这一世，她或许可以活得比上一世更痛快。
第五章
沈照班师回朝的时候，萧瑾已经伏诛。
周野不负所托，在她离京期间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摄政王党羽。这位粗豪的汉子如今也是一身蟒袍，见了她却依旧单膝跪地，像个毛头小子。
“陛下，末将……”
“叫将军。”沈照下马，亲手扶起他，眼眶微热，”私下里，还是叫将军。”
周野愣住，随即重重抱拳，声音哽咽：”是，将军！”
沈照回京那日，万民空巷。百姓们都想看看这位御驾亲征、斩敌酋于马下的女帝是何等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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