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记
临安城的雨下了整整三日，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被谁泼洒了一层稀释的墨汁。朱成碧就是在这时候踏入”天香楼”后厨的，她手里拎着一条还在滴水的鲤鱼，裙摆沾满了泥点，却掩不住那双杏眼里跳动的光芒。
“今日试菜，”她将鱼往案板上一摔，”西湖醋鱼。”
后厨里原本忙碌的几个帮厨都停下了动作。天香楼是临安城数一数二的酒楼，能在这里掌勺的哪个不是十几二十年的手艺，可这朱成碧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仗着是楼主从外头捡回来的孤女，竟也敢妄言试菜。角落里传来几声嗤笑，朱成碧恍若未闻，只是从袖中抽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刀锋在鱼腹上轻轻一划，整条鱼便如花瓣般绽开。
那双手生得纤细白皙，指节处却有几道浅浅的旧疤。刀起刀落间，鱼肉与鱼骨分离，薄如蝉翼的鱼片在瓷盘中堆叠成莲花的形状。她取来陈年老醋，又加了些琥珀色的糖浆，最后淋上一勺滚热的猪油。滋啦一声，酸香四溢。
“请。”她将瓷盘往前一推。
楼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此刻正眯着眼睛打量这道菜。他夹起一片鱼肉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忽然顿住，那双常年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大，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后厨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
“这醋……”楼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加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朱成碧用围裙擦了擦手，”不过是将醋与桂花同酿了三个月，又添了一味陈皮。”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鱼是清晨从西湖断桥下捞的，养在清水里吐净了泥沙，片之前又用姜汁腌了片刻去腥。”
楼主放下筷子，忽然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小胡子一翘一翘的，最后竟落下泪来。”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从今日起，你便是天香楼的掌勺师傅。”
此言一出，后厨里顿时炸开了锅。朱成碧却只是微微颔首，仿佛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她转身去收拾案板上的残局，背影单薄却挺直，像是一竿新竹。
那夜朱成碧住在天香楼后院的柴房里。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从床底下的包袱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似的糕饼，一点一点地啃。
那是她离开家乡时带的最后一点干粮。
她本是扬州人士，父亲是个落第的秀才，母亲早逝，父女俩守着一间小小的食肆过活。父亲虽不会什么大菜，却有一手做点心的绝活，尤其是那桂花糕，软糯香甜，能引得整条街的孩童都围在店门口。她从小在灶台前长大，看火添柴，耳濡目染，竟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变故发生在她十四岁那年。一伙官兵冲进店里，说她父亲私通反贼，将人押入大牢。她追出去，只看到父亲被拖走的背影，和地上散落的半块桂花糕。后来父亲死在狱中，她变卖了店铺，一路乞讨来到临安，直到被天香楼的楼主收留。
那半块糕饼她啃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嘴里泛起淡淡的血腥味。她将剩下的碎屑小心地包回油纸里，重新塞回床底，这才和衣躺下。
第二日天还没亮，朱成碧就起来了。后厨的灶火要她生，一日的食材要她清点，她忙得脚不沾地，却甘之如饴。楼主说得对，她天生就是该在厨房里打滚的人。
天香楼的生意在她的打理下日渐红火。春日里她做”松鼠鳜鱼”，将鳜鱼去骨剞花，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番茄酱汁，活像一只只翘着尾巴的小松鼠在盘中跳跃；夏日里她做”荷叶粉蒸肉”，选用上好的五花肉，用荷叶包裹，蒸得酥烂入味，揭开荷叶的刹那，清香扑鼻；秋日里她做”蟹粉狮子头”，将蟹黄蟹肉与猪肉剁碎，团成拳头大的丸子，文火慢炖，汤汁浓稠；冬日里她做”羊肉煲”，加当归枸杞，炖得汤色奶白，一碗下肚，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她的名声渐渐传了出去，有人说天香楼有个女厨神，能将寻常的食材化腐朽为神奇。也有人不信邪，专程跑来挑战，最后无不败兴而归。
朱成碧二十岁那年，天香楼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个雨后的黄昏，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杂的气息。朱成碧正在后厨研制新菜，忽然听见前厅传来一阵喧哗。她探出头去，看见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被众星捧月般地迎进来，那人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那是……”她问向身旁的伙计。
“我的姑奶奶，那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晋王殿下！”伙计压低声音，”听说自幼体弱，太医都说活不过二十五岁，皇上疼他，要什么给什么，这次怕是又出来寻医问药了。”
朱成碧挑了挑眉，不置可否。皇室贵胄与她何干，她只想做好自己的菜。
可那晋王却像是与她杠上了。一连七日，每日必到天香楼用膳，却从不点那些招牌菜，只让朱成碧随意发挥。第一日她做了”文思豆腐”，将嫩豆腐切成发丝般粗细，入水不化，晋王只尝了一口，便放下筷子；第二日她做了”佛跳墙”，集山珍海味于一坛，香气能飘出半条街，晋王依旧只是浅尝辄止；第三日、第四日……日日如此。
第七日夜里，朱成碧终于忍不住，端着一碗白粥走进了晋王的雅间。
“殿下可是觉得民女的菜入不得口？”她将粥放在桌上，”那民女今日便做一碗白粥，殿下若再不动，民女也无话可说。”
晋王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竟有几分孩童般的稚气。”朱姑娘误会了，”他轻声道，”你的菜很好，只是本王自幼体弱，太医叮嘱饮食清淡，那些珍馐美味，本王无福消受。”
朱成碧一愣，随即在桌前坐下，毫不客气地端起那碗白粥喝了一口。”那殿下可知，民女这碗白粥，是用什么熬的？”
晋王摇头。
“是民女家乡的水稻米，”朱成碧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民女父亲常说，最好的食材往往是最寻常的。这水稻米产量低，卖相也不好，可煮出来的粥却格外绵软香甜。民女离开家乡时带了一袋，如今只剩最后一斗了。”
晋王沉默片刻，也端起碗来，慢慢地喝了一口。粥已经有些凉了，可那股清甜却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时候母妃还在，也会在他生病时熬一碗白粥，坐在床边看他喝完。
“朱姑娘，”他放下碗，目光灼灼，”本王想请你入府，做本王的私厨。”
朱成碧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殿下说笑了，民女在天香楼待得好好的，为何要去那深宅大院？”
“因为本王可以给你最好的食材，”晋王不急不缓，”东海的鲍鱼，南海的燕窝，长白山的野参，云南的松茸……只要你想，天下珍馐任君采撷。”
朱成碧站起身来，将空碗收进食盒。”殿下，民女做菜，从不为食材。”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民女只为那一口人间烟火气。”
晋王没有强求，只是那之后，他来得更勤了。有时带着一卷书画，有时带着一坛好酒，坐在天香楼的角落里，看朱成碧在灶台前忙碌。他不再让她做那些繁复的大菜，只是要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便能坐上一整日。
朱成碧起初不耐烦，后来也渐渐习惯了。她忙里偷闲，会与他聊几句，说说菜经，讲讲见闻。晋王博学，引经据典，常常逗得她发笑。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与平日里冷着脸片鱼的模样截然不同。
那年冬天，晋王的病情忽然加重，太医束手无策，下了病危的通知。朱成碧得知消息时，正在熬一锅羊肉汤。她愣了许久，直到汤汁溢出，烫伤了手，才如梦初醒。
她连夜做了桂花糕，用那最后一斗水稻米，混着风干的桂花，蒸了整整一夜。天蒙蒙亮时，她提着食盒闯进晋王府，被侍卫拦在门外。她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站着，雪花落在她的眉睫上，融成细小的水珠。
晋王终究让她进去了。
寝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晋王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灯。看见她来，他努力地笑了笑，”朱姑娘……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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