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医生
赵大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土。他在南窑村种了四十年地，祖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可就是这样一个满身土腥味的汉子，却是方圆几十里乡亲们最信任的医生。
这事要从三十年前说起。那年大山的母亲得了急病，高烧不退，浑身抽搐。南窑村离镇上的卫生院有四十里山路，那时候没有车，连像样的路都没有。大山背着母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赶，可还没走到一半，母亲就在他背上咽了气。那天大山跪在泥地里，雨水混着泪水砸在脸上，他发誓一定要学医，不让村里的老人再因为走不出这条山路而送命。
从那以后，大山只要农闲就去镇上卫生院蹲着，帮大夫们扫地擦桌子，就为了多看几眼那些药书。卫生院的老大夫刘德明看他心诚，偶尔教他几个方子，借他几本书看。大山白天种地，夜里就在煤油灯下啃那些医书，很多字他不认识，就一个一个查字典，一本字典翻得书页都卷了边。村里人笑话他，说一个种地的还想当大夫，怕是脑子出了毛病。大山不争辩，只是默默把书上的方子一个一个抄在自己的本子上，抄满了整整三个牛皮纸本子。
五年后，村里小孩李柱子半夜拉肚子脱水，眼窝都陷了进去。那天大雨倾盆，山路根本走不通。柱子娘哭着跑来敲门，大山翻出自己攒的草药，按照刘大夫教的方子熬了一碗汤药灌下去。半夜守了整宿，天亮时柱子的脉稳了，小脸也回了血色。这事传开后，村里人才慢慢信了他。
大山没有执照，没有正规学历，他知道自己算不得真正的医生。可南窑村太偏了，年轻人走了一拨又一拨，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他们生了病连个去镇上的路费都凑不齐。大山就在自家堂屋摆了一张桌子，墙上挂了个自己用毛笔写的牌子——大山看病不收钱，药钱随缘给多少算多少，拿不出就欠着，从来不催。
日子久了，大山的堂屋越来越像个诊所。药架子是他自己用山里的木头钉的，上面的药材大半是他上山采的，少数是从镇上批来的。他学会了看脉、听诊、扎针，还用攒的钱买了个旧血压计和一个听诊器。那听诊器的皮管裂了口，他用胶布缠了三层还在用。
大山的医术有限，他心里清楚。能看的不过是头疼脑热、拉肚子、关节疼这些小病，遇上大病他绝不敢逞能，一定催人去镇上。可就是这些小病，在南窑村也是要命的事。老人感冒拖成肺炎，小孩拉肚子拖到脱水，多少人在这条四十里山路上熬没了命。大山能把这些小病拦下来，就等于替乡亲们守了一道门。
村东头的王寡妇患风湿多年，冬天膝盖疼得走不了路。大山翻遍了手上的书，试了好几个方子，最后用艾草和山里采的活血藤熬膏贴敷，贴了三个冬天，王寡妇的膝盖居然能弯曲了，开春还能下地干活。王寡妇提着一篮子鸡蛋来谢，大山只收了两个，说多了你自个留着吃。
村西头的赵二爷是个倔脾气，烟抽得凶，咳嗽咳了两年不肯看，说是男人哪能被咳嗽吓住。大山劝了七八回，赵二爷全当耳旁风。后来咳出血了，大山吓白了脸，硬逼着赵二爷去了镇上，一查是肺上有毛病，拖得太久。镇上大夫说要是早半年来看不会这么重。赵二爷住了半个月院回来，再也不抽烟了，逢人就说大山要是早逼他一把就好了。可大山心里明白，他当初确实可以更硬一些，不该由着赵二爷的倔。
这一年夏天，南窑村出了一件大事。
七岁的女娃小莲在水塘边玩，一脚滑进去沉了底。几个半大孩子把她捞上来时，人已经没了动静，脸青紫着，肚子鼓得老高。小莲的奶奶瘫在地上嚎，村里人围了一圈没一个敢动手，都觉得这孩子怕是没救了。
大山冲过来时浑身还沾着地里的泥。他把小莲放平，跪在地上先按压肚子，水从嘴里哗哗涌出来。然后他俯下身对口吹气，一下一下按着胸口，力气大得骨头都快按下去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周围人看着都不敢出声，有人悄悄说别折腾了，人已经走了。大山不听，汗从脑门上淌下来混进泥土里，他只管按，只管吹气。
第二十七分钟，小莲的胸口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咳出一大口水，哇地哭了。那声哭像一道雷劈在人群里，所有人先是愣住，然后炸开了锅。小莲奶奶扑上来抱住孙女，哭得连话都说不全。大山坐在地上喘了半天，两条胳膊抖得抬不起来，好几天都酸得拿不住锄头。
这事让大山彻底出了名。不只是南窑村，隔壁的北洼村、东沟村都有人翻山来找他看病。大山还是那句老话，不收诊费，药钱随缘。可来找的人越来越多，他一个人种地又看病，身子渐渐吃不消了。有段时间他整夜整夜地咳，自己给自己把了脉，知道是累伤了元气，熬了几副药喝了歇了两天，又撑着起了身。
镇上卫生院的刘大夫退休前最后一次来南窑村，拉着大山的手说，你这辈子要是能考个执照，就是个好大夫。大山苦笑摇头，说自己当年连小学都没念完，如今五十的人了，哪还能考那些东西。刘大夫叹了口气，把自己一辈子积攒的手记和几本新出的医书留给了大山，说这些东西在你手里比锁在我柜子里有用。
大山把手记翻了无数遍，用红笔蓝笔密密麻麻做标注，不懂的地方就托人去镇上问。他看病看得越多越谨慎，越是拿不准的病越不肯开药，一定让人去镇上查清楚。有人嫌他啰嗦，说大山你怎么越来越胆小了。大山说这不是胆小，是人命比天大，我这点本事担不起万一。
冬天最难熬。山里冷得滴水成冰，路封了雪，连镇上的药都进不来。大山入秋就开始囤药材，把堂屋的火塘烧旺，让来看病的人能暖和坐着等。后半夜常有老人犯了气管炎喘不上气，敲门喊大山，他披着棉袄就去，风刮得脸疼也不耽搁。有人问他这么图什么，他总是闷闷地说，我娘那年要是家门口有个大夫，就不会死在那条山路上。
又是一年秋收后，大山去镇上批药，路上碰见一个年轻人。那人穿着白大褂，背着个大包，说是医学院刚毕业的，被分到镇上卫生院来。年轻人听说了大山的事，专门来找他，在南窑村住了一个礼拜。这一个礼拜里，年轻人跟着大山看他怎么把脉、怎么问诊、怎么配药，也跟着他上山采药。年轻人越看越惊，说大山好多土方子虽然不入教材，但原理和现代医学是通的，有些甚至更贴合农村的实际。
年轻人走的时候给大山留了一套新器械，听诊器、血压计、温度计，都是卫生院换下来的旧物，但比大山用的那套好得多。还留了一本急诊手册，说大山你翻翻，关键时刻能救命。大山接过那套东西，手抖了好一阵。他这辈子用过最好的听诊器就是刘大夫送的那个裂了皮的，如今总算有个完整的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大雪封了十天的路。村里赵老汉半夜犯了心口疼，疼得在床上打滚。他儿子跑来砸大山的门，大山披衣冲过去，一摸脉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胃疼。他翻那本急诊手册，对照症状看了，心往下沉了半截。他让赵老汉咬碎了两片药含在舌头底下，然后叫几个年轻人赶紧扎担架，抬着人往镇上赶。大山自己背着药箱跟在担架旁边一路跑，雪深到膝盖，鞋跑掉了两只，脚冻得没了知觉也不停。
四十里山路，六个年轻人轮着抬担架，跑了四个小时到镇上卫生院。那个年轻大夫值班接了人，一查是心上的急症，说再晚一个钟头人就没了。赵老汉住了半个月院保住了命，回来那天在村口见了大山，老汉一把抱住他哭得像孩子。大山脚上的冻伤烂了两个月才结痂，落下了永远走不快的毛病。
开春后年轻大夫又来了南窑村一趟，这次他带来一张报名表，说省里开了个乡村医生培训班，半年脱产学习，结业后能考乡村医生证。他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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