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吾名秽元真君！
青石镇的石板路常年覆着一层洗不净的灰。林秽提着竹帚，一下一下扫着街角的落叶。他穿粗布短褂，指节粗糙，眼窝微陷，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扫街老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口内侧绣着一枚褪色的逆八卦阵图，阵眼处写着两个字：容秽。镇上的老人总说这后生是个哑巴，不爱说话，也不爱惹事。每逢集市散了，他便默默收拾残局，连摊主丢弃的碎瓷烂菜，也一并扫入簸箕。没人留意他扫过的地方，连最顽固的青苔都会悄然枯萎，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连根拔起，又被他无声吞下。
暮色压下来时，风变了味道。腥甜、焦苦、还有一种类似铁锈摩擦的刺鼻气息顺着巷子蔓延。林秽停下竹帚，指尖轻轻叩了叩帚柄。三短一长，是旧时异人示警的暗号。他叹了口气，把竹帚靠在斑驳的砖墙上，转身走入暗巷。鞋底摩擦青石的声音很轻，却步步踩在炁机流转的节点上。他早已习惯这种味道。浊炁泄露，人心生妄，异人斗法，总有人要为失控的代价买单。十年前他没能护住师门，十年后他不再逃避。
镇东头的废弃祠堂里，炁机已经乱成一锅沸水。七名黑衣人围成半圆，手中符箓翻飞，将一道暗紫色的浊炁逼向中央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枚残缺的青铜罗盘，罗盘每转半寸，地面便裂开一道细纹，缝隙里渗出潮湿的黑气。为首的独眼男人咧嘴冷笑，掌心雷光隐现，电弧噼啪作响：哪都通的人还没到，这东西就是我们的了。谁敢拦，连他一块儿炼成浊奴。他话音未落，罗盘骤然震颤，一股阴寒的波动直冲屋顶，瓦片簌簌作响。
林秽跨过门槛，脚步声落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独眼男人猛地回头，瞳孔骤缩：哪来的野路子？滚出去！他掌中雷光已蓄势待发，指尖隐隐发麻。林秽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暗红色的旧疤。那是龙虎山后山雷劫留下的印记，也是他师门覆灭的见证。疤痕边缘泛着淡淡的灰光，像被岁月磨钝的刀锋。
镇上的香客还没散，别把脏东西弄到街上。林秽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像在谈天气。独眼男人嗤笑一声，掌心雷光劈出。林秽不闪不避，抬手一抓。雷光撞上他掌心的瞬间，竟如泥牛入海，连一丝火花都没溅起。黑衣人脸色大变，纷纷掐诀结印，各种阴邪炁术如毒蛇般扑来。林秽只是张开双臂，任那些浊炁撞入胸膛。他的呼吸渐渐沉重，皮肤下泛起暗紫色的脉络，像老树根般蔓延。可他站着，一步未退。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那是经脉在重压下自我重塑的声音。
你疯了？浊炁入体，经脉寸断！独眼男人声音发颤，后退半步。
断的是你们的执念。林秽缓缓睁眼，眼底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潭。他向前踏出一步，地面微震。那些黑衣人突然感到胸口一窒，体内的炁竟不受控制地向林秽倒流。不是掠夺，而是牵引。像干涸的河床引水，像枯木逢春。独眼男人怒吼一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青铜罗盘轰然炸开，一团粘稠如墨的浊炁冲天而起，化作一头无面巨兽，咆哮声震得梁柱颤抖。那是百年前某位异人走火入魔后留下的炁核，早已被正道列为禁物，今日却被贪婪者强行唤醒。
林秽抬头，看着那团翻滚的污浊。他没有结印，没有念咒，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化作一缕灰白，缓缓升腾，与巨兽相撞。没有爆炸，没有强光，只有细微的碎裂声，像冰层在春风下瓦解。巨兽的轮廓开始模糊，浊炁不再狂暴，反而如丝线般缠绕上林秽的四肢。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十年了，他终于又听见那个声音。不是风，不是雨，是当年师父临终前的话：炁本无正邪，人心分浊清。若天下皆求纯阳，谁来纳这世间污浊？
林秽睁开眼，周身暗纹已凝成实质。他抬手，虚按向独眼男人。男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眼中恐惧尽数化为茫然。他体内的暴戾之气被抽离，化作一缕轻烟，没入林秽掌心。其余黑衣人纷纷瘫软，炁机溃散，却无性命之忧。祠堂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罗盘残片落地的轻响。
你究竟是谁？独眼男人声音嘶哑，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
林秽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祠堂外，脚步依旧沉稳。夜风卷起他的衣角，露出后背一道巨大的旧疤，形如漩涡。那是他以身为鼎，镇压三处浊炁泄露点留下的印记。他推开门，重新拾起墙边的竹帚。扫到第三片落叶时，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风能听见。
吾名秽元真君。
不是封号，不是威名，只是一句诺言。世间总有人追逐清光，总有人畏惧暗影。可若无秽土，何来莲开？他将浊炁纳于己身，非为成仙，只为让后人不必再走他走过的绝路。
晨光微露，青石镇苏醒。卖早点的吆喝声响起，孩童跑过街巷，踩碎水洼里的倒影。林秽依旧在扫地，竹帚划过石板，留下干净的痕。无人知他昨夜吞下多少污浊，无人知他背负的炁机早已超出常人极限。他只是一个扫街人，一个纳秽者，一个在喧嚣人间默默承重的异客。风过街角，卷起一片落叶。林秽停下竹帚，望向远山。山雾缭绕，炁机流转。他知道，浊炁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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