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法师
暮色沉沉地压在阿维尼翁的石板路上，像一块吸饱了血的旧绒布。埃洛依站在钟楼的尖顶上，灰白色的长发被晚风吹得散乱，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正盯着下方的广场。几个行色匆匆的旅人裹紧了斗篷，提着微弱的灯笼往旅馆的方向赶去，没有人抬头看一眼这座被遗忘的城市边缘。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小时。从日落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待。等待那个每年只出现一次的微弱气息，那个让他的心脏在胸腔里产生一种近乎疼痛的悸动的气息。那是血的味道，但不仅仅是血。那是一种混杂了魔力、恐惧和某种不可名状的宿命的气息，五百年来，只有一个人身上带着这种味道。
塞兰妮。
她总是从这个方向来，穿过那片枯死的白桦林，跨过结了冰的河道，然后走进这座没有活人居住的空城。阿维尼翁早在三十年前就被瘟疫清空了，之后再也没有人回来。但埃洛依留下来了，因为只有空城才能藏住他这种不应当存在于世上的东西。
他听见脚步声了。很轻，像猫，但又带着一种疲倦的拖曳感。埃洛依从钟楼上跃下，黑色的长袍在空中展开像一片夜色的翅膀，他无声地落在广场中央的喷泉边，恰好挡住了她走向市政厅的路。
塞兰妮停下了。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她比去年更瘦了，脸颊的轮廓像被刀削过，原本饱满的嘴唇现在干裂得像秋天的落叶。但她还是认出了他，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疲倦。
你又在等我。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埃洛依没有回答。他走上前，手指触碰到她的脸颊，冰凉得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感觉到她皮肤下微弱的脉动，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击着他那颗已经停跳了五百年的心脏。血。魔法。还有宿命。
你的时间不多了。他说。
我知道。塞兰妮微微侧过头，避开他的手指，我每年走这条路，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魔力正在耗尽，我的身体正在崩溃。这是吸血鬼法师的终局，你比我更清楚。
埃洛依当然清楚。吸血鬼法师，这是血族中最禁忌的存在。普通的吸血鬼只需要血就能存活，但法师不同。法师的血脉里流淌着一种天生的魔力，这种魔力让他们能够操纵火焰、冰霜和雷电，让他们在血族的等级序列中占据最顶端的位置。但代价是致命的。魔力会吞噬他们的生命力，每使用一次魔法，他们的寿命就会缩短十年。而当魔力彻底耗尽的那一刻，他们的身体会在一阵刺目的白光中化为灰烬，连灵魂都不会留下。
五百年前，埃洛依就是这样的存在。他曾经是血族中最强大的法师，能够单手撕裂一个公爵的领地，能够用咒语让整座城市陷入永恒的沉睡。但他厌倦了。他厌倦了那种无止境的消耗，厌倦了每一次施展魔法后那种像被从内部掏空的虚弱感。于是他选择了禁绝。他封住了自己的魔力，让那股力量在血脉深处沉睡，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他不再使用魔法，不再消耗生命。他变成了一座空城里的隐士，用最原始的吸血方式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存活。
但塞兰妮不同。她无法封住自己的魔力，因为她的血脉里流淌的不是普通的魔法之源，而是始源之血。始源之血是血族诞生之初第一滴被诅咒的血，它携带着最纯粹也是最狂暴的魔力。任何拥有始源之血的人都不可能封印它，它会自行运转，自行生长，自行吞噬。塞兰妮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被自己的力量烧尽。
埃洛依在三百年前遇见了她。那时她还是一个刚被转化的年轻吸血鬼，站在一座燃烧的图书馆废墟前，双手沾满了灰烬和血迹。她刚刚杀了转化她的那个老吸血鬼，因为那个老吸血鬼试图夺取她的始源之血。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身上携带着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双手会不由自主地释放出毁灭一切的力量，而每一次释放之后，她都觉得自己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埃洛依那时还偶尔使用魔法。他用一个简单的定位咒找到了她，因为始源之血的气息太过强烈，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无法隐藏。他原本打算杀了她，始源之血的存在是整个血族的威胁，任何得到它的人都可以创造出无数个法师，而法师是血族中最不稳定最危险的因素。但当他站在她面前时，他改变了主意。
她太年轻了。年轻到甚至不知道如何恐惧。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像一只被猎人逼到悬崖边的鹿，身体在发抖但目光里没有一丝屈服。
你是什么人。她问。
来杀你的人。他回答。
那你最好快点。她说，我的手又开始发热了，如果你不快点，我可能会把你一起烧掉。
她的手掌确实在发光，一种暗红色的光像从骨头里透出来，沿着血管的纹路蔓延到指尖。埃洛依认出了那种光，那是始源之血觉醒的标志。他毫不犹豫地出手，不是杀她，而是用他自己的魔力压制住了她血脉中那股正在暴走的力量。
那是他最后一次使用魔法。为了压制她体内的始源之血，他消耗了三十年的寿命。但他觉得值得。因为这个女孩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那个不知道自己为何被诅咒、只知道自己正在被吞噬的年轻法师。
从那以后，他每年见她一次。他在她的血脉上设置了一个封印，但始源之血太过强大，封印只能维持一年。每到冬至之夜，封印就会松动，她必须来到他面前，让他重新加固封印。这是唯一能延缓她生命消耗的方法。但这五年以来，每次加固封印的效果都在递减。始源之血正在突破一切束缚，像一个即将破茧的怪物。
今年的冬至之夜已经到了。埃洛依看着塞兰妮，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她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了，皮肤像纸一样薄，血管像暗色的蛛网一样布满全身，始源之血的光芒不再只是从手掌透出，而是从每一个毛孔都渗出微弱的红光，像一件正在燃烧的衣裳。
封印已经撑不住了。塞兰妮说，我感觉到它在松动，不，不是松动，是碎裂。它在从我身体里爬出来，像一条蛇从蛋壳里钻出来。
埃洛依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按在她的脉搏上。脉搏快得像一只惊慌的鸟，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规则的震颤。他能感觉到封印的裂痕，像一面即将崩塌的墙，缝隙里透出滚烫的热浪。
还有别的办法。他说。
没有别的办法。塞兰妮平静地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始源之血的规则。它不可封印，不可转移，不可摧毁。它只会跟着宿主一起燃烧，直到宿主化为灰烬，然后它会寻找下一个载体。这就是它的循环，这就是它的命运。
埃洛依沉默了很久。月光移过了广场的一半，喷泉的影子从他的脚边爬到了她的脚边。他想起三百年前那个站在废墟前的女孩，想起她那句让他觉得值得付出三十年寿命的话。你最好快点。那时候她说这句话是因为无畏，现在她说同样的意思的话是因为无奈。
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了一步。塞兰妮看着他，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三百年来，他从未在加固封印之前退后过。
你在做什么。她问。
我在做我五百年前就该做的事情。埃洛依说。
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上。暗红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浮现出来，不是始源之血那种炽烈的燃烧之光，而是像深海底部的暗流一样沉缓厚重的光。那是他的魔力，被封印了五百年的魔力，像一头终于挣断了铁链的野兽，从沉睡中苏醒。
塞兰妮的眼睛瞪大了。你疯了。她说，你已经封印了五百年，一旦释放，你的寿命会立刻开始崩塌。你现在的剩余寿命恐怕不超过一百年，而始源之血需要的压制力量至少要消耗七十年。
埃洛依没有理会她的计算。他的魔力正在从掌心向外扩散，像一片暗红色的雾笼罩了整个广场。空气变得冰冷，石板路上的薄霜开始结晶，变成细密的冰花。喷泉里残存的水在瞬间凝固，变成一座透明的雕塑。这是他的力量，吸血鬼法师的力量，以生命的消耗为代价，操纵世间一切元素的意志。
他走上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始源之血在他手掌触碰的瞬间像被激怒了一样爆发出来，塞兰妮全身的红光骤然增强，像一个被点燃的火把。剧烈的热浪从她体内涌出，灼烧着他的手掌，但他没有退开。他的魔力像暗流一样涌入她的身体，与始源之血正面碰撞。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两种力量在塞兰妮的体内交锋，始源之血像火焰一样暴烈，他的魔力像冰海一样深沉。火焰试图吞噬一切，冰海试图淹没一切。塞兰妮的身体在两种力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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