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神话：钟鬼
第一章 古刹钟声
贞观年间，长安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古刹名为”净音寺”。寺中本有一口唐初铸成的青铜巨钟，高两丈有余，重逾万斤。相传此钟每逢乱世便会自鸣，声传百里，闻者无不心惊胆战。
这一日，阴雨连绵。落榜书生裴明远为避雨，跌跌撞撞闯入净音寺残破的山门。他本是河东裴氏远支，家道中落后屡试不第，此番入京盘缠耗尽，归乡无门，只得在这破庙中暂且栖身。
殿宇倾颓，佛像蒙尘。裴明远擦拭了一块青石坐下，忽听得后殿传来异响。他循声而去，只见那口传说中的巨钟倒伏于地，钟身爬满墨绿色的铜锈，却掩不住其上密密麻麻的铭文。那些文字扭曲如蛇，竟非他所识的任何字体。
“书生，你看得见这钟上的字？”
裴明远猛然回头，见一老僧立于暗影之中，僧袍破烂，面容枯槁，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合十道：”大师恕罪，学生冒昧闯入……”
“老衲问你，可识得这钟上文字？”老僧打断他，声音沙哑如磨砂。
裴明远摇头：”学生才疏学浅，不识得。只是……”他迟疑片刻，”这些字似乎在动。”
老僧闻言，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他踉跄上前，枯瘦的手掌抚上钟身，那墨绿的铜锈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
“三十年了，终于等到一个能看得见的人。”老僧蓦然回首，”书生，你可知道这口钟为何倒伏？”
裴明远后退半步：”学生不知。”
“因为钟里困着东西。”老僧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像是怕惊醒什么，”贞观三年，太宗皇帝命人铸此钟，本为镇压关中妖氛。却不知那铸钟的铜料里，混进了不该混的东西。”
殿外雷声大作，一道闪电劈开阴霾，照亮了钟身上那些扭曲的文字。裴明远看得真切，那哪里是什么铭文，分明是一张张痛苦的人脸，被硬生生烙在了铜钟内壁。
老僧的声音幽幽传来：”铸钟那夜，七十二名工匠被活祭于炉中。他们的血肉与铜汁融为一体，铸成了这口’人牲钟’。太宗皇帝龙颜大怒，将主持铸钟的监工满门抄斩，又请高僧做法，将这口钟封印于此。”
“那大师您是……”
“老衲便是当年那监工的后人。”老僧惨笑，”先祖为求铸钟成功，私自从天牢提出死囚充作工匠。事发之后，裴家满门男子皆被处斩，妇孺没入教坊。老衲这条命，是先祖用七十二条人命换来的。”
裴明远心中骇然：”大师为何告诉我这些？”
老僧不答，忽然扯开胸前僧袍。裴明远倒吸一口凉气——那老僧的胸膛上，赫然印着一张人脸的轮廓，随着心跳微微起伏，仿佛随时会破体而出。
“三十年前，老衲为解家族诅咒，私自开启封印。结果……”老僧的声音带着颤抖，”结果放出了钟里的东西。它没入我体内，与我共生至今。如今老衲大限将至，它要找新的宿主了。”
话音未落，那口巨钟忽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钟内撞击。老僧面色剧变，猛地将裴明远推向钟身：”你既然看得见那些文字，便是它选中的人！”
裴明远猝不及防，额头撞上钟壁。冰凉的触感中，他仿佛听见无数人在耳边嘶吼，又像是有人在极远处念诵经文。铜锈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那些人脸愈发清晰，竟似在对他微笑。
“记住，”老僧的声音忽远忽近，”它并非恶鬼，而是……”
话未说完，老僧的身体骤然僵直。他胸口的皮肤剧烈起伏，那张人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终于，一只青黑色的手从他胸膛破出，五指张开，向着裴明远抓来。
裴明远想要逃，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那只手穿过雨幕，穿过时空，轻轻按在了他的眉心。
刹那间，他看见了。
贞观三年的铸钟场上，七十二名工匠被铁链锁在炉边。他们并非死囚，而是自愿赴死的铸钟师。为首的老者仰望星空，高声吟诵：”以吾等血肉，铸镇魂之钟。愿后世子孙，不复见兵戈！”
炉火熊熊，人影没入铜汁。最后一刻，那老者转头看向裴明远的方向，目光穿透千年光阴，与他四目相对。
“原来……如此……”
裴明远喃喃自语，任由那只青黑的手没入自己的头颅。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仿佛有什么东西与他融为了一体。
巨钟轰然作响，声震四野。
第二章 长安夜雨
三年后，长安城。
裴明远坐在崇仁坊的”听雨楼”中，自斟自饮。他如今是朝廷钦点的”镇妖司”主事，专司处理各地灵异之事。这职位听着威风，实则是个烫手山芋——前朝以来，镇妖司的主事少有善终者。
“裴大人，好雅兴。”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踱步而上。来人是御史中丞崔琰，也是裴明远在朝中的唯一盟友。三年前那夜之后，裴明远被赶来的金吾卫发现，老僧的尸体已然化为飞灰，唯有他额间多了一道青黑色的印记，状若钟纹。
崔琰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陇右急报，凉州城外有村落整村暴毙，死状……”他顿了顿，”与贞观年间’人牲钟’案记载一致。”
裴明远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那夜之后，他与钟中那物——他称之为”钟鬼”——达成了某种共生关系。钟鬼并非恶灵，而是那七十二名工匠的执念所化，以守护苍生为念。但执念太深，有时也会失控。
“我去。”他放下酒杯。
三日后，凉州城外，落凤坡。
裴明远站在村口，面色凝重。整个村落寂静如坟，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他推开最近的一扇门，一股腐臭扑面而来。屋内一家三口倒在堂中，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但他们的皮肤下，隐隐有东西在蠕动，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血管中穿行。
“不是钟鬼。”他在心中默语。
额间的印记微微发热，钟鬼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是’噬’。有人以邪法抽取生魂，炼制某种东西。”
裴明远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在死者的耳后，他发现了一个细小的孔洞，边缘有灼烧的痕迹。这是……针孔？
“崔琰骗我。”他忽然开口，声音冰冷，”这不是什么’人牲钟’案重现，这是有人故意引我来此。”
钟鬼沉默片刻，道：”东南三里，有血气。”
裴明远起身，身形如鬼魅般掠出。三年来，钟鬼赋予了他超越常人的感知与力量，代价则是每逢月圆之夜，他要承受万蚁噬心之苦，那是钟鬼在提醒他：这具身体，终究不属于他。
三里外的荒山中，一座废弃的窑洞前，裴明远停下了脚步。
洞内传来低沉的吟诵声，他悄然潜入，只见洞中跪着数十人，皆是一身黑袍，头戴青铜面具。洞中央的石台上，躺着一个少女，衣衫已被剥尽，胸口画着与裴明远额间一模一样的钟纹。
“以钟鬼之名，召远古之灵……”为首的黑袍人高声吟诵，”请尊者降临！”
裴明远瞳孔骤缩。这些人在召唤钟鬼？不，他们在利用钟鬼的名讳，召唤某种更古老的存在。
他额间的印记骤然发烫，钟鬼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不好！他们要以她为容器，唤醒’混沌’！”
那少女忽然睁开眼睛，目光空洞地望向裴明远的方向。她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却是七十二人重叠的声音：”后来者……阻止他们……”
是铸钟师的残念！裴明远不再犹豫，身形暴起。青黑色的气息从他体内涌出，在虚空中凝聚成一口巨大的铜钟虚影，向着石台轰然砸下。
“镇！”
黑袍人们猝不及防，被钟影笼罩的刹那，纷纷发出惨叫。他们的身体如蜡般融化，唯有为首之人狂笑不止：”钟鬼宿主！你终于来了！尊者等你很久了！”
裴明远不理他，一把抱起石台上的少女。触手的瞬间，他愣住了——这少女体内，竟也有一丝钟鬼的气息。
“她是谁？”他在心中急问。
钟鬼的声音带着悲伤：”她是……我的血脉。当年铸钟师中，有女子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少女在他怀中睁开眼睛，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却藏着千年的疲惫：”终于……等到你了……”
她抬手，指尖点在裴明远眉心。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在更遥远的过去，天地初开，混沌未分。有一口巨钟自虚空中诞生，钟声所至，阴阳始判，万物萌生。那口钟，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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