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
第一章 猎场
秋猎的号角穿透云层时,沈昭正蹲在鹿鸣溪边洗剑。溪水寒凉,倒映着她被岁月磨砺得棱角分明的面容。三十七岁的女将军,鬓边已有了霜色,唯有那双眼睛,仍如二十年前初入行伍时一般清亮。
“将军,陛下传令,今日围猎,射中白鹿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艳羡。沈昭却知道,这赏赐烫手。当今天子年逾花甲,皇子皇孙却有二十余人,秋猎说是赏玩,实则是让诸位皇子展露骑射功夫,供老皇帝品评。那白鹿,不过是引蛇出洞的饵。
她起身,玄色猎装上的银丝云纹在晨光中流转。腰间悬着的不是御赐宝剑,而是一柄用了十五年的旧刀,刀柄缠着磨得发亮的牛皮。
猎场设在骊山北麓,方圆三十里皆以锦帷围起。沈昭作为从三品武卫将军,负责东侧警戒。她骑马立于高岗,看着各色锦袍华服的皇子皇孙们纵马入林,宛如一群争食的狼崽。
“沈将军。”
身后传来温润男声。沈昭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二皇子萧衍,生母出身寒微,却最得老皇帝欢心,朝野皆传其有储君之相。此人年约三旬,面如冠玉,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下垂,像极了一位温润君子。
“殿下。”她侧身行礼,目光却落在萧衍身后那人身上。
是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不合身份的粗布衣裳,骑一匹瘦马,正好奇地张望四周。那眉眼与萧衍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山野之气。
“这是本王在民间的……旧识。”萧衍似是斟酌了一下用词,”名唤阿野,今日带他来见见世面。沈将军武艺超群,若有闲暇,还请指点一二。”
沈昭尚未答话,那少年已策马过来,上下打量她:”你就是那个杀过人的女将军?”
周遭空气骤然凝滞。萧衍的侍从们脸色煞白,有人已按上刀柄。
沈昭却笑了。她这一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竟有几分当年飒爽英姿:”杀过。很多。”
少年阿野眼睛一亮,正要说话,猎场深处忽然传来喧哗。号角急促,那是遇险的讯号。沈昭面色一变,打马便往林中疾驰,身后萧衍的声音随风飘来:”将军当心,今日这鹿,会咬人的。”
第二章 鹿死谁手
白鹿倒在溪边时,血已经染红了半幅锦缎般的皮毛。
沈昭赶到时,三皇子萧衡正站在鹿尸旁,手持金弓,笑容得意。他身侧围着七八个侍卫,皆是一身甲胄,分明是提前埋伏好的禁军精锐。
“三弟好箭法。”萧衍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不急不缓,”只是这鹿,似乎先中了毒?”
萧衡脸色微变。沈昭已翻身下马,蹲身查验鹿尸。鹿口角涎带血,眼瞳涣散,确是中毒之相。更蹊跷的是,那伤口虽在咽喉,周围皮毛却无挣扎痕迹——这是一头被驯养过的鹿,放出来让人射着玩的。
“陛下驾到——”

老皇帝被宦官搀扶着走来,冕旒下的面容浮肿,却掩不住眼中精光。他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两个儿子身上,忽然笑了:”朕这白鹿,死得其所。衡儿射术精进,赏。衍儿眼光独到,也赏。”
他顿了顿,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那缩在角落的少年阿野身上。
“那是谁?”
萧衍出列,长揖到地:”回父皇,是儿臣在民间结识的猎户之子,名唤阿野。儿臣见他弓马娴熟,想举荐给父皇的羽林卫。”
老皇帝”哦”了一声,缓步走到阿野面前。少年紧张得浑身僵硬,却倔强地挺直了脊背。老皇帝端详他许久,忽然伸手,从他颈间扯出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那是皇室宗亲才有的规制。
全场死寂。
“像,真像。”老皇帝喃喃道,将玉佩攥在掌心,”二十年前,骊山行宫,也有过这么一块玉。”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好,好!朕的儿子,果然各个都是好样的!”
当夜,沈昭在营帐中擦拭刀锋,萧衍掀帘而入。
“将军今日为何救那白鹿?”他开门见山。
沈昭头也未抬:”殿下说笑了,鹿已死。”
“本王说的是,你为何要在三弟的箭射出前,先以石子击偏鹿的走向。”萧衍在她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若非如此,那鹿该死在溪东,而非溪西。溪东是禁军埋伏之地,鹿死则三弟可以’救驾’之名调兵入林,届时本王与诸位兄弟,怕是都要’意外’身亡了。”
茶盏落在案上,发出清脆声响。
沈昭终于抬眼:”殿下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入局?”
萧衍敛了笑容。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因为本王要赌一把大的。”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推至沈昭面前。是那枚蟠龙玉佩,只是边缘多了一道裂痕,像是被人用力摔过。
“二十年前,骊山行宫走水,母妃为救一个宫女,自己被横梁砸中。”他声音平淡,像在讲述旁人的故事,”那宫女怀了龙种,趁乱逃出宫去。母妃临终前,将贴身玉佩给了她,嘱她远走高飞,永不再回。”
沈昭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本王寻了十五年,终于在上个月,于冀州猎户家中找到了她。”萧衍抬眸,眼底有血丝蔓延,”她已病故,只留下这个孩子。本王接他回来,不是要争什么储位——”
他一字一顿:”本王要他活着。堂堂正正,以皇子之身活着。”
营帐外秋风萧瑟,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沈昭沉默良久,将刀收回鞘中:”殿下与我说这些,不怕我告发?”
“将军不会。”萧衍起身,走到帐门处又停住,”因为将军也是女子。将军比谁都清楚,这世道要一个’不该存在’的人活下去,有多难。”
第三章 逐鹿
阿野被赐名萧逐,封安北将军,赐宅开府。老皇帝仿佛遗忘了二十年前的宫廷秘闻,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儿子宠爱有加,甚至允许他参与朝政。
朝野震动。三皇子萧衡一党多次上书,言及”野种”不堪为皇室血脉,均被老皇帝留中不发。反倒是萧衍,因”举荐有功”,晋封秦王,领尚书令,一时间权倾朝野。
沈昭却在某个雨夜,于长安城外的破庙中,见到了浑身是血的萧逐。
“将军……”少年倚着斑驳的佛像,胸口插着一支断箭,”他们……要杀二哥……”
沈昭没有问”他们”是谁。她撕下衣摆为萧逐包扎,动作利落如战场急救。少年却抓住她的手,将一物塞入她掌心——是一枚虎符,能调动京城周边三万禁军。
“二哥说……将军可信……”他咳出血来,却仍固执地瞪大眼睛,”将军……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沈昭握紧虎符,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时她还是边关小将,第一次随军出征,便遭遇埋伏。将军为救她死于乱箭,临终前也将一物塞入她掌中,是一枚染血的印章。
“昭儿,”老将军说,”这世道,总要有人去做那逐鹿之人。但记住,鹿死谁手,未必要争个你死我活。”
她带着虎符,在黎明前赶到了秦王府。
萧衍却不在。府中管事说,殿下半夜被召入宫中,至今未归。沈昭心中一沉,转身便往宫门去,却在朱雀大街上,看见了铺天盖地的火光。
走水了。方向正是——骊山行宫。
她忽然明白了萧衍的”赌一把大”是什么意思。老皇帝年迈昏聩,皇子们蠢蠢欲动,这天下早已是座随时会爆的火药桶。萧衍要的不是储位,是一场足够大的火,烧尽所有腐朽,然后——
在灰烬中,让该活的人活下来。
沈昭拍马疾驰,风声灌耳。她想起萧衍说过的话,想起阿野——萧逐——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睛。那孩子被找回时,正在冀州的山林中追逐一头白鹿,箭术精准,却总在最后关头偏开一寸。
“为何不伤它?”她当时这样问。
萧逐收弓,露出与萧衍截然不同的、带着山野气息的笑容:”娘说,鹿是山神的使者,不能杀。”
“那你为何还要追?”
“因为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啊。”
火光越来越近,沈昭终于看见了宫门前的身影。萧衍被押在阶下,冕冠已落,长发披散,却仍挺直了脊背。执刀的是三皇子萧衡,笑容狰狞如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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